桥落成后的第七天,傅宅来了位不速之客。
凌晨四点,薄雾像牛奶一样淌在草坪上。门卫对讲机里传来一句生硬的普通话:“沈工的旧同事,来送遗物。”
十分钟后,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皮卡停在前廊。车门打开,下来一个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左臂纹着褪色的北斗七星。他递上一只密封铝箱,箱面贴着泛黄的封条:
“沈槐之·绝密·2017/09/12”
日期——父亲殉职前三天。
傅之珩值班未归,沈清颜独自在客厅拆箱。箱子里只有三件东西:
一支折断的狙击镜、一枚没刻字的铜质肩章,以及一部被海水腐蚀的老式卫星电话。
电话背面,用钥匙刻出一行小字:
“若桥成,请把镜子埋到桥底。”
落款依旧是父亲潇洒的英文字母——S·H。
北斗七星的男人站在门廊阴影里,声音沙哑:“沈工最后那段路,是我陪他走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女儿把桥立起来了,就让我把这只箱子交给她。”
男人递上一张便签,上面是一串坐标,位于潥溪镇上游十公里外的废弃水坝。
“东西埋在那里。沈工的原话——‘桥立得稳不稳,得看根扎得深不深。’”
男人走后,天刚好破晓。沈清颜把铝箱抱在怀里,指尖被冷气冻得发麻。她拨通傅之珩的电话,只说了一句:“陪我去个地方。”
两个小时后,越野车停在废弃水坝前。水坝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混凝土墙体早已斑驳,苔痕爬上裂缝,像老人手背凸起的静脉。闸门半塌,河水从缺口倾泻,发出低沉怒吼。
坐标指向坝体下方的一个检修孔。沈清颜弯腰钻进幽暗隧道,手电光扫过潮湿的壁面,水珠砸在安全帽上,像细小的子弹。尽头是一扇锈死的铁门,门把上缠着红色电工胶布——父亲的习惯,标记重要节点。
傅之珩用撬棍别开铁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检修井底铺着干燥木板,上面摆着一个密封塑料桶。桶里是一卷防水油布,展开后,露出那把折断的狙击镜——镜片缺了一角,镜身刻着“07”与“S·H”并列。
镜筒内,塞着一张防水地图。
图上用红笔圈出潥溪古桥桥墩正下方十五米处,标记:
“备用锚点——若主索断裂,可二次受力。”
落款日期,正是父亲牺牲当日。
沈清颜跪坐在木板上,指尖抚过那行字,泪水砸在地图,晕开一片淡红。傅之珩单膝蹲下,掌心覆在她手背:“我们按他说的做。”
回程时,他们带上了狙击镜与地图。潥溪镇正午的阳光炽烈,河面被晒得发白。潜水队已在桥下待命,沈清颜换上潜水服,背上氧气瓶,最后把父亲的狙击镜用防水袋层层包裹,系在腰间。
水面下,世界安静得只剩气泡声。桥墩底部,混凝土基座与岩层咬合处,果然有一道天然裂缝。沈清颜把狙击镜嵌入裂缝,再用速凝水泥封固。做完这一切,她在水下做了一个极短的停留,仿佛听见父亲隔着水流说:
“根扎得够深,桥就倒不了。”
上浮时,阳光透过水面,像一束追光,将她托回人间。
傍晚,越野车停在傅宅门口。
沈清颜把铜质肩章放在客厅茶几,肩章背面有一行新刻的小字:
“桥已立,镜已归——女儿清颜。”
傅之珩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而稳:“接下来,轮到我们自己的路了。”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落在槐之桥上,桥影与河水重叠,像一条安静的归途,也像一段未完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