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的傍晚,潥溪镇的河面浮起薄雾,像一层刚被撕开的纱。
沈清颜蹲在槐之桥中央,把第三枚弹壳——刻着“02”的新铜——轻轻旋进桥栏的第三个凹槽。弹壳与木质的摩擦声极轻,却像一颗子弹在膛线里滑过,带着金属的颤音。
傅之珩站在她身后,单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一只牛皮纸袋,袋里是两杯刚买的冰美式。杯口浮着两粒方糖,一粒完整,一粒已经开始融化,像时间正在悄悄溶解。
“明年刻‘03’?”他问。
沈清颜抬头,夕阳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金粉:“明年刻‘03’,后年刻‘04’,一直到我们走不动为止。”
他笑,把其中一杯递给她:“那就先活到走不动。”
——
夜里九点,镇上的老戏台亮起了灯。
今天是潥溪镇一年一度的“樱花祭”,戏台上唱的是《白蛇传》断桥一折,锣鼓点一响,河风也跟着拍子起伏。
沈清颜和傅之珩挤在人群里,手里各拿一串糖葫芦。山楂被糖浆裹得晶亮,咬一口,酸涩混着甜腻,像他们过去这一年:酸的是旧疤,甜的是新芽。
戏唱到“游湖借伞”时,天空忽然闷雷滚滚。人群骚动,有人喊“山洪来了”,有人喊“上游泄洪”。
傅之珩第一时间把沈清颜护在怀里,目光穿过人群,望向槐之桥的方向——桥灯依旧亮着,像一条不肯熄灭的火线。
“桥没事。”他低声说,“但上游水位涨得很快。”
沈清颜抬头,看见远处山脊上亮起红色警示灯,像一串迟到的信号弹。
——
十点半,雨点开始砸在戏台的青瓦上,像密集的鼓点。
镇上的广播响起:“上游水库紧急泄洪,请所有居民立即撤离至安全区域!”
人群四散。
沈清颜和傅之珩逆流而上,往槐之桥跑。
桥栏上的三枚弹壳在雨里闪着冷光,像三颗不肯离岗的哨兵。
沈清颜把速写本塞进防水袋,傅之珩把两杯没喝完的冰美式倒进河里——咖啡混着雨水,很快消失不见。
“桥会没事的。”沈清颜说,声音被雨声撕得七零八落。
“我知道。”傅之珩答,掌心覆在她后颈,像安抚一只受惊的鸟,“但我们得先让人没事。”
——
十一点,洪水抵达镇口。
水位比一年前那场雨夜更高,浪头拍在桥墩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沈清颜和傅之珩站在桥中央,身后是撤离的人群,身前是咆哮的河水。
“桥立得稳不稳,得看根扎得深不深。”沈清颜低声重复父亲的话,指尖抚过桥栏上的弹壳。
傅之珩把她的手握进掌心,十指相扣:“根扎得够深,桥就倒不了。”
洪水一次次冲击桥身,桥却纹丝不动。
沈清颜抬头,看见桥灯在雨里摇晃,却始终不肯熄灭。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桥不是桥,是父亲留给她的脊梁;洪水不是洪水,是时间替他们磨出的勋章。
——
雨停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洪水退去,槐之桥依旧屹立。
桥栏上的三枚弹壳被雨水冲刷得更亮,像三颗永远不会老去的星星。
沈清颜和傅之珩并肩站在桥上,脚下是退去的河水,头顶是初升的朝阳。
“明年四月二十八,”沈清颜轻声说,“我们再来换弹壳。”
“好。”傅之珩答,掌心覆在她手背,“换到我们走不动为止。”
——
远处,樱花落在河面,像一条粉色的河。
桥上,两枚弹壳并排嵌在凹槽里,安静又锋利,像两颗永远不会老去的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