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在檐角挂成细线,像谁遗落的一排琴弦。
沈清颜蹲在槐之桥西端的检修井里,手里握着一把折叠铲——铲面还沾着去年的青苔。第三枚弹壳“02”在凹槽里亮得刺眼,她忽然想,明年该把“03”埋得更深一点,深到洪水也冲不走。
“清颜,上来。”
傅之珩的声音从井口落下,带着潮湿的回声。他撑着一把黑伞,伞骨上缠着暗红色伞绳——三年前山洪那夜,它救过两人的命。沈清颜把铲子别在腰后,抓住他伸来的手,掌心相扣的一瞬,雨点砸在伞面,像密集的枪声。
桥灯一盏盏亮起,映得河面碎金浮动。
今天是四月二十八,却不是纪念日,而是动工日——「樱花桥」的第一根钢索将在今夜十点吊装。沈清颜把设计图卷成筒,塞进防水袋,袋口贴上标签:
「07-03·索塔定位·零点之前」
她抬头,看见傅之珩左臂的疤在灯光下泛白,像一条被岁月磨亮的弹道。
“紧张?”他问。
“兴奋。”她答。
他笑,把伞递给她,自己钻进雨幕,工装外套很快被水浸透,贴在背上,显出肩胛骨的锋利轮廓。沈清颜跟上去,雨点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子弹,却带着春夜的温柔。
索塔基座已浇筑完毕,塔吊长臂在雨雾里划出银色弧线。
沈清颜戴上安全帽,把袖口卷到肘弯,露出腕间那串用弹壳磨成的手链——“07”“01”“02”依次排列,像一串不会走的倒计时。她弯腰检查锚固螺栓,指尖摸到螺纹里一粒细小的沙,忽然想起父亲说过:
“桥能不能立得稳,得看螺纹里有没有沙。”
她吹掉那粒沙,像吹走一个旧梦。
十点整,钢索缓缓升起。
雨忽然停了,风也停了,世界安静得只剩钢索与滑轮的摩擦声。沈清颜站在塔吊指挥台,手握对讲机,声音稳得像靶场上的报靶员:
“下降二十厘米——停——左移五毫米——好!”
钢索精准落入卡槽,发出清脆的“咔哒”,像子弹上膛。
傅之珩在地面冲她竖起大拇指,雨水顺着他眉骨滑下,像一条亮银色的弹道。
索塔定位完成,沈清颜跳下指挥台,踩着湿木板走到桥中央。
她从口袋里掏出第四枚弹壳——崭新的铜色,顶端刻着“03”。
“明年刻‘04’。”她说。
“后年刻‘05’。”傅之珩答。
“一直到我们走不动为止。”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像重叠的枪声。
雨又下了起来,细如牛毛。
沈清颜把弹壳嵌进桥栏第四个凹槽,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一颗心脏。
傅之珩撑开伞,伞面遮住两人,也遮住漫天雨丝。
伞下,他们接吻。
雨声、心跳声、钢索的微微震颤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只有两个人听得懂的歌。
远处,樱花落在河面,像一条粉色的河。
桥上,四枚弹壳并排嵌在凹槽里,安静又锋利,像四颗永远不会老去的子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