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盖头下的视线里,金线绣的凤凰在地毯上振翅欲飞。外头喧闹的锣鼓声忽远忽近,我坐在床沿,掌心压着绣着并蒂莲的被角,手心沁出汗来。
“娘娘,该更衣了。”
掀盖头的不是太子,是宫女的声音。我微微仰头,那双眼睛低垂,不敢与我对视。红嫁衣一件件褪下,喜帕、腰带、珠钗落在妆台上,叮当作响。
我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凤冠未摘,眉间那点花钿红得刺眼。外头传来脚步声,急促有力,由远及近。
我屏住呼吸。
帘子被掀开,风卷进来,吹动烛火晃了晃。我等着那道影子走到跟前,可他只是停在门口,低声说了句:“你先下去吧。”
我听见那宫女应了一声,匆匆退下。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
“殿下。”我轻唤一声,声音不大,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没回应,径直走向角落的木椅,一屁股坐下。月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映出他手中帕子一角,隐约能看见上面绣着两个字——婉儿。
我盯着那帕子,指尖慢慢蜷起。
“相公,请用茶。”我起身,亲自斟了一盏热茶,双手奉到他面前。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目光掠过茶盏,又落回手中的帕子。“不必……”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多谢。”
我看着他接过茶盏,手背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仿佛我们真的是一对新婚夫妻。
我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比失望更复杂。
“殿下可是有心事?”我开口,语气平静。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攥紧帕子,“没有。”
我笑了笑,笑容很淡,“那不知殿下心中可有心悦之人?”
他张了张嘴,似是想否认,可下一秒,脱口而出的却是:“婉儿……”
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
我站在原地,耳边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再无其他。
他猛地惊觉失言,慌乱地看向我,“清瑶,我不是……”
“我知道。”我打断他的话,语气温和,“殿下心有所属,我沈清瑶自知不如。”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我转身坐回床边,手指抚过绣着牡丹的被面,轻声道:“殿下不必自责。我沈家书香门第,教养出来的女儿,不会争宠,也不会强求感情。既然殿下心中已有他人,那我便做个名存实亡的皇后,如何?”
他怔住,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我写一份协议。”我站起身,走向案几,抽出一张纸,提笔蘸墨,“自今日起,你我各守本分,互不干涉,如何?”
他没有回答。
我也不等他回答,只低头写下几个字:**帝后有名无实,各自安好。**
写完,我将纸推到他面前,“殿下若是同意,便签个字。”
他看着那张纸,许久未动。
“你何必如此?”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何必?”我轻笑,“殿下喜欢她,我敬重殿下。可我沈清瑶,不愿做那痴心妄想的弃妇,更不愿做别人爱情的陪衬。”
他沉默良久,终是提笔,在纸上签下名字。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头一片清明。
这一夜,我在灯下枯坐到天明。
他一直坐在角落,手中帕子未曾放开,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
窗外夜莺惊飞,月光被流云遮掩,屋内烛火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望着那纸协议,心想:若说失望,倒不如说是看清。与其做那痴心妄想的弃妇,不如自己握紧命运。
天还未亮,我便起身。
素手拂过嫁衣上的并蒂莲绣纹,指尖微凉。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竟也正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慌乱,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轻声道:“殿下,我走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转身,掀开帘子,踏出凤仪宫。
晨雾弥漫,宫道两旁的海棠沾满露水,花瓣零落。
我一步步走远,身后无人追来。
直到走出宫门,我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赵德全站在宫门前,欲言又止。
“娘娘……”他低声唤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总管有何吩咐?”
他迟疑片刻,终是摇头,“无事,娘娘慢走。”
我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身后,李承泽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手中帕子已被捏皱,眼神空洞,像丢了魂一般。
晨光洒进凤仪宫,照在他脸上,照出一抹苍白。
他伸出手,似要挽留,却终究放下。
手指无意识摩挲空荡荡的袖中,仿佛那里曾藏着什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