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铜灯里跳动,我翻着桌上那几页医案残卷,指节发白。
小桃端了盏热茶进来,轻轻放在手边。她站在身后,欲言又止。
“说吧。”我头也不抬。
“方才陛下走时……”她声音压得很低,“回头看您了。”
我没应声。李承泽离开时的确回头了一眼,可那一眼太轻,轻得像是风里飘落的雪,落在肩上就化了。
窗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我抬头,看见赵德全佝偻着背走进来,手里捧着个木匣。
“娘娘。”他跪下叩首,动作比往常慢了许多,“这是今晨从御史台递到陛下那儿的折子,奴才……斗胆取了副本。”
我接过木匣,打开一看,是厚厚一沓奏章,最上面那页赫然写着几个字:“林氏有孕,血脉存疑,请彻查以正宫闱。”
我冷笑一声,“这么快?”
赵德全垂着头,“御史中丞张大人今早便递了折子,说是依律参劾,不敢妄议圣恩。”
“依律?”我指尖敲了敲纸面,“他倒是会挑时候。”
赵德全没说话,只是肩膀微微一颤。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怕我追究那封信的事,怕我怪他私下传信,更怕我看出他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这折子。
我合上匣子,语气平静:“抬起头来。”
他迟疑片刻,缓缓抬头,眼里带着几分惶恐。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为什么帮我?”
赵德全身子一僵。
“三年前的事,你瞒得很好。”我慢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周怀安的死因,林婉儿的往来,还有……皇后临终前的话。”
他瞳孔猛地收缩,额头沁出冷汗。
“你不说,我就自己查。”我蹲下身,与他平视,“到时候,查出来的东西,可能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他嘴唇颤抖了几下,终于开口:“是皇后娘娘……让奴才留下的。”
我屏住呼吸。
“当年林姑娘入宫前,皇后召她入宫,劝她放下执念。”赵德全声音沙哑,“可林姑娘不肯,皇后娘娘便留下话——若将来有变,便让奴才找机会告诉沈娘娘真相。”
我心头一震。
“皇后娘娘一生未育,最疼爱陛下。”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她怕陛下被感情蒙蔽,误了大业。”
我缓缓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原来……连母后都知道。
原来……我早就不是第一个被李承泽辜负的女人。
“你跟了他多少年?”我忽然问。
赵德全愣了一下,“自他七岁起。”
“那你告诉我。”我盯着他,“你忠于谁?”
他沉默良久,最终低声道:“奴才……只愿陛下安稳。”
我点点头,没再逼问。赵德全终究是个老宦官,他不会真正倒向谁,只会站在那个能护住皇帝的人身边。
“下去吧。”我说。
他如释重负般退下。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铜灯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声。
我回到案前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辰时三刻,太极殿。
写完,我将纸条递给小桃:“送去丞相府。”
她接过,迟疑道:“娘娘真要这么做?”
“不做,就永远被动。”我淡淡道,“我受够了。”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我便起身更衣。
小桃伺候着我穿戴整齐,一边低声提醒:“今日朝堂恐怕不太平。”
我笑了笑,“那就让它更不太平些。”
我踏出永宁殿时,天边泛着淡淡的灰,雪还在下,落在肩上,凉得人心静。
到了太极殿,百官已列班而立,我缓步走入,目光扫过人群。
御史中丞张大人站在前列,神色肃然。
李承泽尚未到场,我径直走到殿侧,静静等候。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传来,李承泽一身明黄龙袍步入大殿,神色沉稳。
他一眼便望向我,目光停顿片刻,没有说话。
我行礼,“臣妾恭迎陛下。”
他点头,“免礼。”
我起身,不卑不亢地站在原地。
百官开始奏事,大多是些琐碎政务。眼看即将散朝,张大人突然出列。
“臣有本奏!”他声音清朗,惊破殿中沉寂。
众臣皆侧目。
“关于林婉儿身孕一事,恐涉夺嫡之争,恳请陛下彻查!”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李承泽眉头微蹙,“你说什么?”
张大人不卑不亢:“臣只是依律奏事,不敢妄议圣恩。”
我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扬起。
果然来了。
李承泽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却并未当场发作。
他挥了挥手,“此事朕自有决断,不必多言。”
张大人躬身退下。
朝散后,我走出太极殿,李昭宁已在殿外等我。
“你真要撕破脸?”她语气平静,却藏着警告。
我看着她,“公主是劝我退一步,还是……助我更进一步?”
她沉默片刻,轻轻叹息:“你若真撕破脸,就要准备好背负一切。”
我点点头,“我知道。”
她转身离去,背影清冷。
我站在殿前,望着天空飘落的雪,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这场棋局,我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回宫后不久,小桃匆匆跑来,“娘娘,丞相府送来密信。”
我接过信,拆开一看,只见寥寥数行:
清瑶亲启:
林氏有孕存疑,恐涉夺嫡之争。
已查明三年前周怀安医案确有蹊跷,其家人曾于事发前夜秘密离京。
据查,周家尚有一女,藏于边陲,似与林氏往来密切。
务必谨慎行事,切勿打草惊蛇。
父亲手书。
我看完,心中已有计较。
边陲……是时候走一趟了。
我将信收起,唤来心腹太监,“去准备马车,我要出宫一趟。”
小桃惊道:“娘娘要去哪儿?”
“丞相府。”我淡淡道,“有些事,得亲自问清楚。”
我披上斗篷,推门而出。
雪下得更大了,天地一片白茫茫,仿佛要把过往的一切都掩埋。
但我清楚,有些事,终究是掩不住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