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放学铃陡然响起,像根被骤然扯断的琴弦,尖锐尾音划破教学楼攒了一整天的喧嚣。人流潮水般从各间教室涌溢,眨眼间把走廊、楼梯填得满满当当。叠着自行车铃铛脆响,男生们勾肩搭背笑闹,混着热风在空气里晃荡。而他耳郭发烫,藏着少年心事。
我把刚领的月考卷卷成筒状,夹在胳膊底下,在攒动的人影里左躲右闪。卷子里的红叉像些调皮的萤火虫,总在眼角余光里晃悠,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的空白尤其刺眼,让我走得越发没精打采。自行车棚在操场尽头,铁架被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橡胶轮胎被炙烤后的味道,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奇异地搅成一团。
我的“老凤凰”停在最里面的角落,车座上落了层薄薄的灰尘。刚要抬腿跨上去,脚蹬子突然卡住了,链条发出“咔啦”一声闷响,像是骨头错位的呻吟。我心里咯噔一下,蹲下身去看,果然是链条卡进了齿轮和挡板之间,缠成一团乱麻。
指尖捏着冰凉的链条摆弄了半天,黑色的油污顺着指缝钻进去,在白皙的手背上洇出几道丑陋的痕迹。我正急得想把卷子拆开当抹布,头顶突然投下一片阴影,带着清冽的皂角香,混在燥热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同学,让一下——”
熟悉的声音像颗小石子,猝不及防投进心湖。我猛地抬头,额头差点撞上自行车的三角架,视线里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
林辰就站在三步外,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那件干净的白色T恤,领口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他身边的男生我认得,是体育委员赵磊,总爱穿件背后印着篮球队号的运动服,此刻正用胳膊肘往林辰腰上捅,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声音不大不小,像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子,刚好能荡进我耳朵里:“哎,不打个招呼?”
我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掌心的油污蹭在卡其色校服裤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印子。心脏突然被按了快进键,“咚咚”地往嗓子眼蹦,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林辰的目光在我沾满黑油的指尖顿了顿,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喉结在白皙的脖颈上轻轻滚了滚,像有颗小石子滑过光滑的斜坡。半晌,他才从喉咙里冒出三个字,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含糊鼻音:“不好意思。”
赵磊“嗤”了一声,故意把声音放大了些,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根调皮的钓鱼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人家姑娘都看你半天了——”话没说完就被林辰拽了一把,他的手腕用力,把人往旁边扯了扯,赵磊踉跄着撞在旁边的自行车上,车铃“叮铃”响了一声。林辰自己却没动,只是耳根悄悄爬上一层薄红,像被夕阳吻过的云霞,顺着耳廓慢慢往下晕。
“我……我车坏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台生锈的鼓风机,又干又涩。说完就想咬掉舌头——这不是废话吗?没看见我蹲在这儿跟链条较劲呢?
他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过来蹲下身。阳光穿过自行车棚的铁架,在他发顶晃出细碎的金光,像撒了把碾碎的星星。我盯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把小扇子,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的鼻梁很挺,鼻尖上沾了点灰尘,大概是刚打完球回来。
“别碰齿轮,会夹手。”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差点伸进链条和齿轮的缝隙里,慌忙缩回来,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此刻正灵活地拨弄着卡住的链条,黑色的油污很快爬上他的指腹,像给白玉般的手指套上了半截墨色手套。
车棚里突然安静下来,远处的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开,只剩下链条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我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风从铁架的缝隙里钻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上面渗着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手指上的油污蹭在白色T恤的下摆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像幅随意涂抹的抽象画。我连忙从书包侧袋里摸出纸巾,是妈妈新买的樱花味湿巾,还带着塑封被撕开的清脆声响。
“给你。”我把湿巾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他的皮肤很烫,像刚晒过的鹅卵石,而我的指尖因为刚才碰了冰凉的链条,还带着点凉意。两人都像被电流击中似的猛地缩回手,湿巾“啪嗒”掉在地上,展开一片淡粉色的柔软。
赵磊在旁边“嗷”了一声,声音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啧啧,这静电够强啊——”话没说完就被林辰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赵磊识趣地闭了嘴,只是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笑。
“谢谢。”我低下头去开锁,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有点抖,金属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不敢看他,只能用眼角余光瞥到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湿巾,胡乱擦了擦手指,却把更多油污蹭到了手背上。
他“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以为他会立刻走,可等我把车锁打开,他还站在原地,脚尖无意识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露出一小片晒成麦色的皮肤。
“再不走食堂糖醋排骨就没了!”赵磊已经推着车走到了棚口,又回头来催,故意把“糖醋排骨”四个字喊得特别响——那是林辰最爱吃的菜。林辰这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慌忙拽起书包带子,跟着赵磊往食堂的方向跑。
我跨上自行车,脚蹬子转动时链条发出顺畅的“咔嗒”声,比平时好听多了。不知怎么的,就在蹬出去的瞬间,我突然想回头看一眼。
夕阳正好斜斜地挂在教学楼的屋顶,给红色的砖墙镀上了层金边。他正好也在回头,隔着攒动的人影,隔着半开的自行车棚门,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揉碎的晚霞,里面清晰地映出我惊讶的脸。
不过半秒的功夫,他像被烫到似的猛地转回去,脚步都乱了,差点撞到前面的赵磊。赵磊回头骂了句“你踩我鞋了”,他也没应声,只是跑得更快了,书包在背后颠得厉害,那抹爬上耳廓的红,在夕阳下像团小小的火焰,烧得格外醒目。
我骑着车慢慢往前走,风拂过脸颊,带着点烫烫的温度。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不知什么时候也变得滚烫,像揣了颗小小的太阳。车筐里的月考卷还在轻轻晃悠,那些刺眼的红叉好像突然不那么讨厌了,卷纸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远处食堂的方向传来赵磊夸张的笑闹声,混着饭菜的香气飘过来。我轻轻蹬了下脚蹬子,自行车轻快地滑过操场边的香樟树下,树影在车筐里晃出斑驳的碎光,像撒了一路会发光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