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馆的《致爱丽丝》从广播里漫出来时,沈念禾正踮脚把最后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塞进顶层书架。指尖刚离开书脊,窗玻璃突然被什么东西敲得沙沙响——她转头,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缠上了细密的雨丝,把操场边的香樟树洗成了深绿色,远处的路灯晕成一团毛茸茸的光。
背包带勒得肩膀有点酸,她捏着脖颈转了半圈,余光瞥见对面书架后露出的半截深蓝色校服。是林辰,他总爱在放学后泡图书馆,背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拉链头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银色金属。此刻他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划过草稿纸的声音很轻,混在渐弱的钢琴声里,像怕惊扰了谁。
图书馆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管理员阿姨推着小车收书,车轮碾过地砖发出“轱辘”声。沈念禾抓起背包往门口走,身后传来拉链拉动的轻响,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却听见那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到了馆门口的屋檐下,雨丝斜斜地扫过来,带着夏末特有的潮湿。沈念禾翻了翻背包侧袋,早上出门时还在的折叠伞不知去向,大概是落在教室抽屉里了。她咬了咬唇,正准备把校服外套顶在头上冲进雨里,头顶忽然“咔嗒”一声,一片深色的伞面撑开,遮住了漫天雨丝。
“刚好顺路。”林辰的声音就在耳边,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被雨气润过的湿软。
沈念禾愣了愣,鼻尖差点撞上他的肩膀。伞不算大,两人肩膀几乎要贴在一起,她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图书馆旧书的油墨香。偶尔手臂不经意地碰到一起,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她下意识往边上缩了缩,却又被风带着往回晃了晃。
她不敢抬头,只好盯着他的帆布鞋看。那是双很旧的白色板鞋,鞋边沾着点操场跑道的红泥,此刻正一步一步踩过水洼,发出“嗒、嗒”的轻响。图书馆到女生宿舍的路不长,铺着青石板,雨一淋格外滑,他走得很稳,伞柄始终往她这边偏着,自己的半边肩膀早被雨打湿,深色的校服洇出一片更深的痕迹。
“昨天……”沈念禾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刚开口又卡住了。
“嗯?”林辰低头看她,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雨珠。
“没什么。”她赶紧别过脸,看见路边的狗尾草被雨压弯了腰,想起昨天在这里掉的那片银杏叶——是从操场边的老银杏树上捡的,边缘有点卷,她夹在笔记本里当书签,不知怎么就掉了,找了好几个来回都没见着。
到了宿舍楼下的灯柱旁,林辰收了伞,水珠顺着伞骨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拉开双肩包的拉链,在里面翻了翻,掏出本泛黄的旧教材——封面上印着《高中物理实验指导》,正是她下午在图书馆找了半天的那本,据说里面有几道老师划的重点例题,学校图书馆早就借空了。
“听三楼值班的学长说你在找这个,”他把书递过来,指尖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我从高二的学长那借到的,下周还我就行。”
沈念禾接过书,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有点发烫。她下意识翻开第一页,夹在里面的东西轻轻滑了出来,落在手心里——是那片卷边的银杏叶,叶脉上还沾着点细小的灰尘,显然是被人小心捡起来的。
她抬头时,林辰正抬手挠了挠头,耳尖在路灯下泛着红。“刚在书里发现的,”他含糊地说,眼神飘向别处,“可能是之前的人夹的。”
雨还在下,灯柱的光晕里,雨丝看得格外清楚。沈念禾捏着那片银杏叶,忽然想起刚才在图书馆,他低头写字时,草稿纸上好像画着什么——现在想来,倒像是这片叶子的轮廓,歪歪扭扭的,却看得很认真。
“谢……谢谢你,林辰。”她的声音有点发飘。
“没事。”他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转身往雨里走,“快上去吧,晚自习别迟到。”
深蓝色的校服背影很快被雨幕晕开,帆布鞋踩过水洼的“嗒嗒”声,隔着雨传过来,像还在耳边敲着节拍。沈念禾站在屋檐下,把银杏叶重新夹回书里,忽然发现扉页空白处,有个小小的铅笔字:“念”,笔画很轻,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雨还在下,但校服口袋里的那本书,好像带着他肩膀的温度,把这点湿凉,烘得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