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着槐花香飘进赵磊家的后院,正午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连空气里都带着夏日本该有的燥热与慵懒。赵磊光着膀子,挥着一把边缘有些生锈的旧铁锹用力铲土,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砸在干燥的泥土里,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又很快被阳光烤得消失不见。“再挖深点,不然明年春天我妈种月季花,指不定一铲子就把咱们的宝贝给刨出来了!”他喘着气喊,胳膊上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凸起的线条里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搭在石凳上的白色T恤领口,还沾着上周打篮球时蹭到的草汁,洗了好几遍都没完全褪干净。
小雨蹲在坑边,膝盖上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巴掌大的铁盒——那是她从爷爷的工具箱里翻出来的,原本是装螺丝钉的,她特意用砂纸磨掉了表面的锈迹,又贴满了自己手绘的卡通贴纸。最显眼的是戴着红色篮球帽的赵磊,咧嘴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怀里抱着个写着“必胜”的篮球,连球衣号码都画的是赵磊常穿的“11号”;旁边扎着高马尾的沈念禾手里捧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画了个小小的四叶草,她的脚边还卧着只歪头的小猫,像极了学校流浪猫“煤球”;穿着白衬衫的林辰则戴着眼镜,镜片上画了两道代表反光的横线,手里捏着支笔,笔尖还“悬”在一张画着公式的草稿纸上,活脱脱是平时他趴在桌上解数学题时的模样。
“你看我贴的,像不像咱们四个?”小雨献宝似的把铁盒举到林辰面前,声音里满是雀跃,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梢还沾着片小小的槐花瓣,是刚才蹲在树下时不小心蹭到的。她指尖在赵磊的贴纸边缘蹭了蹭,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画你的时候,我改了三次才画好眼镜,总觉得没画出你解题时的认真劲儿。”林辰凑过去仔细看,指尖不小心碰到铁盒冰凉的表面,他赶紧收回手,目光落在“自己”的贴纸旁边——小雨还在角落画了个更小的四叶草,叶片上用细笔分别写着“辰”“禾”“磊”“雨”四个字,笔画里藏着少女特有的细腻。“你这手艺,不去学美术可惜了。”他笑着说,视线扫过赵磊的贴纸,忍不住补了句,“就是把赵磊画得太帅了,比他本人好看。”
“嘿!林辰你找打是吧?”赵磊放下铁锹,作势要过来挠他痒痒,运动鞋踩在青砖上发出“噔噔”的响,却被小雨一把拽住胳膊。“别闹,赶紧弄完,等会儿还要回学校上自习呢,老班说今天要讲上周的数学卷子。”小雨嗔怪地看了赵磊一眼,手指轻轻捏了捏他胳膊上的肌肉,又赶紧松开,耳尖悄悄红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粉色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浅紫色的薰衣草,是去年生日时沈念禾送她的。小雨小心翼翼地翻开,把笔记本放进铁盒里——那是她从高一开始用的本子,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着“四人小队高中大事记”,后面的每一页都记着细碎的日常,连字迹都随着心情变:开心时字写得飘,难过时字就缩成一团。
“3月15日晚自习帮林辰补英语听写,他把‘schedule’拼成‘schedle’,被老师罚抄十遍,我偷偷帮他抄了五遍,还被他发现了”“4月20日看赵磊打校篮球赛,最后一秒输了一分,他蹲在操场边不说话,我们买了香草雪糕哄他,他吃着吃着就笑了”“5月7日和沈念禾在图书馆偷偷分享番茄味薯片,包装袋的响声太大,被管理员阿姨瞪了一眼,吓得我们差点把薯片桶掉在地上,最后还是念禾把薯片塞进我嘴里,让我别出声”……林辰凑过去看,指尖轻轻划过“林辰总把英语作文写成物理公式”的字迹,忍不住笑出声:“你这记的都是我的黑历史啊?就没点夸我的?”“有啊,”小雨赶紧翻到后面一页,指着一行带着波浪线的字,“你看,5月20日帮我修好了坏掉的台灯,还没要我谢礼——我当时想请你喝汽水,你说‘举手之劳’,害得我紧张了好几天。”林辰愣了愣,才想起有这么回事——那天小雨抱着台灯找到他,眼眶红红的说“晚自习没法做题了”,灯座的电线断了,他花了半个晚自习,用工具箱里的绝缘胶带和小零件把灯修好,当时只觉得是顺手的事,没想到她不仅记了下来,还特意画了个小小的台灯图案在旁边。
“该我了。”沈念禾的声音轻轻响起,像被风吹软的棉花。她抱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速写本走过来,封面是磨砂的,上面用铅笔细细描了棵小小的槐树,树枝上还画了几只停着的麻雀,连羽毛的纹路都看得清。沈念禾蹲下身,小心地翻开本子,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里面全是校园角落的素描,没有一页是空着的。有操场边爬满紫藤花的架子,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连花蕊的颜色都用淡紫色铅笔涂了一层;有教学楼后墙上的黑板报,标题“青春不散场”的字体刚劲有力,旁边画的小太阳还留着橡皮擦过的痕迹;最里面的一页,是某次运动会上,林辰穿着白色运动服,冲过1500米终点线时的侧影——他的额前碎发被风吹起,贴在汗湿的额头上,手里还攥着跑完步后用来擦汗的蓝色毛巾,连运动服背后印的“高二(3)班”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辰的目光一下子顿在那幅画上,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像是有只小鼓在胸口敲。他记得那天跑完步,累得差点瘫在地上,腿软得站都站不稳,是沈念禾从人群里挤过来,递了瓶矿泉水给他。当时他没多想,仰头就灌了大半瓶,才发现水是温的,不像小卖部里卖的那样冰得刺骨,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缓解了喉咙的干涩。他以为是巧合,可能是沈念禾放在教室里捂热的,可现在看着画纸角落用铅笔标注的日期——正是运动会当天的5月12日,再看看画里自己胸前号码布上的数字“5”(那是他的学号最后一位),他突然注意到,画纸的右下角还留着淡淡的水渍,不是墨水,倒像是有人不小心滴上去的眼泪,晕开了一点纸纤维。
“你……什么时候画的?”林辰的声音有点干,他想问的其实是“你为什么要画我”,话到嘴边却改成了最普通的问句,连指尖都悄悄攥紧了。沈念禾的耳尖微微泛红,像被夕阳染了色,她把速写本轻轻合上,放进铁盒里,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运动会那天,我在终点线旁边当志愿者,看你跑的时候,觉得……很有力量,就想画下来。”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冲过线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有光。”风轻轻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可林辰却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细的痒。
“该你了,林辰!别磨蹭!”赵磊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盯着他,额头上的汗还在往下滴,“你不会啥都没带吧?我可告诉你,不带东西不许参与埋胶囊,这是咱们‘四人小队’的规矩!”林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文件夹,指尖有点发紧——他昨天晚上翻了半宿抽屉,才从一堆试卷和草稿纸里找到这两样东西,还特意用纸巾擦了擦上面的灰。文件夹里夹着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一张是上次月考的数学试卷,卷头写着“林辰 92分”,最后一道大题旁边,有沈念禾用红笔写的详细解题思路,字迹娟秀,每一步都标得清清楚楚,连“这里可以用辅助线简化步骤”的小提示都写在旁边;另一张是他自己画的电路图,用黑色水笔画了主线,又用红色和蓝色笔分别标注了“广播站备用线路”和“易故障点”,还有几个小小的箭头,指明了接线时要注意的地方,甚至在角落写了“备用保险丝在器材室第三个抽屉”的小字。
“这试卷你还留着?”沈念禾惊讶地挑眉,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那是上次月考后,林辰对着最后一道大题皱了半天眉,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下课的时候她看见他还在座位上演算,就偷偷把自己的解题思路写在纸条上,夹进了他的试卷里。她以为他看完就会扔掉,毕竟试卷上已经有老师的批改痕迹,没想到他不仅一直收着,连那张小小的纸条都没丢,还和试卷一起放进了透明文件夹,保护得好好的,连边角都没有折痕。
林辰的耳尖有点红,比沈念禾的还要明显,他赶紧把文件夹放进铁盒,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伸手挠了挠后脑勺:“留着以后复习用,万一下次月考又考类似的题呢?多看看思路总没错。”“我看是留着当纪念吧?”赵磊凑过来挤眉弄眼,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辰的胳膊,语气里满是调侃,“毕竟是咱们‘文科学霸’亲手写的思路,多珍贵啊,换我我也留着。”小雨赶紧拽了拽赵磊的胳膊,小声说“别乱说,林辰会不好意思的”,却被赵磊反手抓住手腕——他的手指轻轻挠了挠小雨的掌心,惹得小雨红着脸瞪他,手却没抽回来。两人闹作一团,赵磊故意把小雨逗得笑出声,槐树下满是他们的笑声,混着槐花香飘得很远。
四人把铁盒放进挖好的坑里,铁盒刚好能嵌进去,不大不小。赵磊率先拿起铁锹往里面填土,泥土落在铁盒盖上,发出轻轻的闷响,像是在和现在的时光告别,又像是在为未来的约定埋下伏笔。“约定好了,”沈念禾突然开口,她的指尖捻着一点从树上落下来的槐花瓣,花瓣的香气淡淡的,沾在指尖上,“高考结束那天,咱们一起把它挖出来。不管到时候考去哪个城市,不管要坐多久的火车,都要回来。”她的目光扫过林辰、赵磊和小雨,眼神里满是认真,不像在说玩笑话。
“好!”小雨用力点头,头发都跟着晃,她掏出手机对着坑拍了张照,又点开壁纸设置,把照片设成了锁屏背景,还特意调亮了亮度,“我要每天都看,提醒自己别忘了这个约定,也别忘了咱们四个一起埋胶囊的今天。”林辰看着沈念禾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连她耳后的小绒毛都看得清。他悄悄在心里补了句:还要一起看看,当时没说出口的话,会不会藏在铁盒里——比如他其实早就知道,那次广播站线路故障,是沈念禾故意找借口让他去修的,因为他在器材室里看到了她提前放在那里的备用零件;比如他每次把英语作文写成物理公式,其实是想让她多注意自己一点,毕竟只有她会耐心地帮他改,还会笑着说“你下次再写公式,我就告诉英语老师”;比如他昨天晚上翻抽屉时,还看到了自己偷偷画的沈念禾的侧影,只是没敢放进文件夹里,怕被她发现。
最后一捧土盖好时,巷口突然传来学校的预备铃声——尖锐的铃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带着催促的意味,提醒着他们该回学校了。“糟了!要迟到了!老班说预备铃后没到教室要罚站的!”小雨慌忙把手机塞进口袋,抓起放在石凳上的书包就往巷口跑,跑了两步还回头喊“你们快跟上啊,别磨蹭!”赵磊也赶紧穿上T恤,拎起铁锹往院子里的工具房跑,边跑边喊“我妈要是问起后院的坑,就说我们帮她翻土种东西了,别露馅!”他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小雨,怕她跑得太急摔着。
林辰和沈念禾跟在后面,两人跑得不快,不像赵磊和小雨那样急。风卷着槐花香掠过,吹起沈念禾的马尾辫,发梢偶尔会碰到林辰的胳膊,带来一阵淡淡的痒。林辰跑在她旁边,能清楚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是柠檬味的,和她速写本上的铅笔味混在一起,很好闻。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槐树下的土堆,土堆上还留着铁锹划过的痕迹,旁边散落着几片槐花瓣,像是在做标记。
“你在看什么?”沈念禾注意到他的动作,也停下脚步回头看,顺着他的目光落在土堆上。“没什么,”林辰摇摇头,目光转回到她脸上,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就是觉得,等高考结束挖出来的时候,肯定会很有意思。到时候咱们再看看小雨的笔记本,说不定还能想起更多现在的事。”沈念禾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像盛满了星星:“是啊,到时候还要看看,你留的那张电路图,有没有真的帮上广播站的忙——说不定那时候广播站都换新设备了呢。”
林辰也笑了,心里的那点紧张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好像已经能想象到,高考结束那天,天气肯定也像今天这样好,阳光温暖,槐花香浓郁。四个人再次站在槐树下,赵磊会抢着用铁锹挖土,小雨会在旁边紧张地喊“小心点,别碰坏铁盒”,沈念禾会蹲在旁边,等着看里面的东西。沈念禾打开他的文件夹,看到那张电路图时,会露出惊喜的表情,问他“你怎么连备用保险丝的位置都写了”;小雨翻到笔记本里记着的“黑历史”,会笑着追着赵磊打,说“你当时居然笑我薯片掉地上”;而他,或许能鼓起勇气,把藏在心里的话,亲口告诉沈念禾——告诉她,他其实早就喜欢上她了,从她第一次帮他改英语作文的时候就开始了。
“快走啦,再不走真的要迟到了,老班的‘河东狮吼’你想再听一次啊?”沈念禾拉了他一把,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两人同时愣了一下,像被电到似的赶紧收回手,却又忍不住偷偷看了对方一眼,然后都笑了,朝着巷口跑去。阳光依旧温暖,槐花香依旧浓郁,风里还带着少年人的笑声,而埋在土里的铁盒,正悄悄守护着四个少年的秘密与约定,等待着高考结束那天,被重新开启的时刻——那时候,所有未说出口的心意,都会随着铁盒的打开,慢慢被阳光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