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拜的流程冗长而枯燥。
当礼官唱到“请陛下奠酒”时,我握着酒爵的手忽然顿住了。
案上先帝的牌位泛着陈旧的光泽,恍惚间竟与姐姐的脸重叠,她昨夜来看我,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说,
边若水“明日祭拜,记得穿厚些,清晨露重。”
那时我正对着奏折发愁,江南水患的奏报堆了半尺高,赈灾的银子却迟迟拨不下来。
姐姐扫了一眼便说,
边若水“户部那几个老滑头又在拖,我让人去催。”
边伯贤“朕自己来就好。”
我当时脱口而出,语气里的生硬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姐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揉了揉我的头发,
边若水“好,陛下自己来。”
她的指尖带着药味,轻轻蹭过我的耳垂,像羽毛拂过心尖。
可现在,李太傅的话像根刺,扎在那片柔软上。
我想起昨日户部尚书跪在长乐宫外的样子,想起姐姐手谕上那个鲜红的“行在印”,想起她仪仗用的七匹白马——比我的銮驾还多出两匹。
“陛下?”礼官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将酒奠在地上。
酒液渗入青砖的瞬间,我把脑袋里的胡思乱想一同倒掉。

从太庙回来时,路过御花园。
腊梅开得正好,鹅黄色的花苞缀在枝头,香气清冽。
我忽然想起去年生辰,姐姐在这里亲手给我编了个梅花环,说:“戴着这个,邪魔不侵。”
那时我已经长得和她一般高了,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却笑得比梅花还亮。

边伯贤“去长乐宫。”
我对车夫说。
銮驾停在长乐宫门口时,侍女说长公主刚睡下。
“公主吩咐了,不让人打扰陛下。”侍女的声音怯怯的,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站在廊下,看着窗纸上姐姐的剪影。
她似乎没睡,正坐着翻书,指尖划过纸页的声响,隔着窗都能听见。
那枚“定山河”玉印被我揣在怀里,冰裂纹硌着心口,隐隐作痛。
李太傅说得对吗?姐姐握着的,仅仅是辅佐之权吗?还是……连我的龙椅,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风吹过梅枝,落了几点花瓣在我肩头。
我忽然不敢进去了,怕看到姐姐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若真如李太傅所说,藏着别的心思,我该怎么办?
转身离开时,袖角扫过廊下的铜鹤,发出一声轻响。窗内的翻书声骤然停了。
我没有回头。怀里的玉印越来越烫,像要在我心口烙下一道印,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
回到寝殿,我把“定山河”玉印放在案上,与传国玉玺并排而立。
阳光照在上面,两枚印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竟分不清哪一个更真实,哪一个……更像枷锁。
李太傅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龙椅该有龙的样子。”
是啊,我是大靖的皇帝。可这龙椅,究竟是我的,还是……珠帘后的那道影子的?
窗外的腊梅又落了几片花瓣,香气依旧清冽,却再也闻不出去年的暖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