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争执瞬间升级,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火药味,推搡碰撞的声音也更加明显。即使隔着门板,也能感受到那股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金端着水杯,僵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泪痕,表情却充满了愤怒。他猛地转身就要冲出去:“他们太过分了!我去……”
“金!”紫堂幻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的疲惫感,瞬间止住了金的动作。
金愕然回头。
紫堂幻靠在枕头上,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所有的迷茫、恐惧、慌乱……此刻都被一种巨大的、冰冷的、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疲惫所取代。他看着门外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般的荒芜。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别去。”紫堂幻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门外的争执声淹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随他们去吧。”
他累了。
累得不想再挣扎,不想再解释,不想再面对任何人。
无论是安的关切,雷的戏弄,嘉的嘲讽,还是金的眼泪。
他只想这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哪怕这安静是冰冷的,是孤独的,是令人窒息的。
也好过这无休无止的、将他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喧嚣。
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仿佛这样,就能彻底隔绝门外那个混乱的、失控的世界,以及这个世界里所有投射在他身上的、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的目光。
医务室里弥漫的消毒水气味似乎变得更浓了。紫堂幻紧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片小小的、不安的阴影。他维持着那个靠在枕头上、拒绝一切的姿势,像一尊用疲惫和冰冷浇筑的雕塑。门外的争执声——嘉德罗斯刻薄的嘲讽、安迷修压抑着怒火的阻拦、雷狮那带着毒刺的煽风点火——如同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扭曲,被那层巨大的、冰冷的疲惫感隔绝在外。
金僵在原地,端着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水,看看闭着眼睛、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的紫堂幻,又看看门外那愈演愈烈的混乱,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不知所措的愤怒和担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用力地咬住了下唇,将水杯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像一头焦躁的小兽,在床边来回踱了两步,拳头攥紧又松开。
“太过分了!他们太过分了!”金压低声音,对着空气愤怒地低吼,湛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却无处发泄。他不能冲出去加入混战,幻刚才那冰冷的眼神和“别去”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禁令。
门外的声音陡然拔高!
“安迷修!你少在这里假惺惺!让开!”
“嘉德罗斯!这里是医务室!在下绝不允许你胡来!”
“啧,两位,要打去练武场打,在这里吵吵嚷嚷,是怕吵不醒里面那位吗?”
“雷狮!你给我闭嘴!”
紧接着是更响亮的推搡声,身体碰撞在门板上的闷响,甚至能听到金属扣件被拉扯发出的细微刮擦声。混乱就在一墙之隔,随时可能破门而入。
紫堂幻的指尖在被子下微微蜷缩了一下。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冲破门板的喧嚣和恶意。那冰冷的疲惫感下,一丝更深、更尖锐的恐慌不受控制地滋生出来。为什么……连片刻的安宁都不肯给他?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更激烈冲突的瞬间——
“够了。”
一个声音响起。
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门口所有的喧嚣。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平静得近乎冷漠,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和……重量。
门外的争执声、推搡声、嘲讽声,戛然而止。
紫堂幻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不受控制地轻微转动了一下。这个声音……很陌生。不是金,不是安迷修,不是雷狮,也不是嘉德罗斯。是谁?
金也猛地停止了踱步,惊讶地看向门口,显然也认出了这个声音。
门外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证明着刚才的混乱并非幻觉。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那个低沉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清晰地穿透了门板:
“他需要安静。”
“你们,太吵了。”
简单的两句话,如同法官敲下的法槌,带着终结一切的意味。
紫堂幻听到嘉德罗斯一声压抑的、极其不爽的冷哼,脚步声重重响起,似乎是转身离开了。
安迷修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句极低的、带着不甘的叹息,脚步声也随之远去。
雷狮那标志性的、带着玩味的轻笑声响起,似乎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太模糊,听不清,随即也离开了。
门外的走廊,彻底恢复了安静。只有那盆无形的“冰水”留下的冰冷余韵,还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小声嘀咕:“吓死我了……还好格瑞来了……”
格瑞?
紫堂幻在脑海中快速搜索这个名字。格瑞·守望。一个同样存在于学园传说中的人物,与嘉德罗斯实力不相伯仲,却更加神秘、寡言,几乎像个透明的影子,游离在所有圈子之外。前世,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在年级成绩榜上,一个在金字塔尖,一个在不起眼的中下游,隔着遥远的距离遥遥相望。
他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出手阻止?
就在紫堂幻心中疑窦丛生时,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他很高,身形挺拔而修长,穿着深色的、一丝不苟的校服。银白色的短发梳理得异常整齐,几缕发丝垂落在光洁饱满的额前。他的肤色很白,在医务室柔和的光线下几乎有些透明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如同初春尚未解冻的湖面,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透明的冰绿色,瞳孔深处似乎沉淀着某种难以融化的寒冰,此刻正平静无波地投向病床上的紫堂幻。
是格瑞·守望。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担忧,也没有好奇,平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完美雕塑。他的视线落在紫堂幻身上,那目光既不锐利,也不温和,更像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观察,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的状态。
金看到他,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急切地迎上去,声音带着后怕和委屈:“格瑞!你来得太及时了!他们刚才……”
格瑞抬起一只手,动作简洁地打断了金未说完的话。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闭着眼睛、仿佛陷入沉睡的紫堂幻身上。
金立刻噤声,有些不安地看看格瑞,又看看紫堂幻。
格瑞没有说话。他迈开脚步,步伐沉稳无声,走到病床边。他并没有靠得太近,在距离床边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沉静的寒冰,让本就安静的医务室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
他沉默地注视着紫堂幻。那冰绿色的眼眸像最精密的仪器,扫过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颊,微微蹙起的眉心,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以及那即使在“沉睡”中也无法完全放松的、带着防备姿态的身体。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金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看看格瑞,又看看紫堂幻,不明白格瑞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一个“睡着”的人。
终于,格瑞的目光从紫堂幻脸上移开,转向了床边矮凳上那个被金遗忘的、属于紫堂幻的书包。书包拉链没有完全拉好,露出里面课本的一角。
格瑞的目光在那书包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再次抬眼,冰绿色的瞳孔重新锁定紫堂幻紧闭的眼睛。他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只是光影在他下颌线上的一次晃动。
那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了然?还是……惋惜?
紫堂幻的心脏猛地一缩!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格瑞那洞悉一切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紧闭的眼睑,看到他内心深处的恐慌和秘密!他刚才……摇头是什么意思?
格瑞没有再停留。他收回目光,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必要的确认。他转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再看金一眼,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像一片无声的云,悄然离开了医务室,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医务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才被金长长吁出的一口气打破。
“呼……吓死我了……”金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依旧闭着眼睛的紫堂幻,“幻?格瑞走了……你还好吗?要不要喝水?”
紫堂幻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他的身体似乎比刚才更加僵硬。
金的关心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紫堂幻的全部心神,都被格瑞最后那个无声的注视和那个细微的摇头动作攫住了。
那目光……那目光太奇怪了!
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
没有敌意,没有探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却比雷狮的戏谑、嘉德罗斯的嘲讽、安迷修的关切、金的担忧……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被彻底看穿的恐慌!
为什么格瑞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为什么他会摇头?
他……他知道了什么?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带着致命诱惑力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窜入紫堂幻混乱的脑海,紧紧缠绕住他疲惫不堪的神经,带来一阵剧烈的、几乎令他窒息的战栗——
难道……他们……
难道这些人异常的举动……
难道格瑞那洞悉一切的目光……
是因为……他们都知道?!
知道他……是重生的?!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茫和困惑!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照亮了那一直笼罩在迷雾中的真相!
金还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声音里充满了关切。
紫堂幻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依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剧烈地颤抖着。被子下的手指死死地攥紧了被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冰冷、都要刺骨的寒意,从心脏深处汹涌而出,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如果……如果这是真的……
那么,金那突如其来的“友情”……
雷狮那带着玩味和掌控欲的“关注”……
安迷修那红着脸、小心翼翼的“守护”……
嘉德罗斯那粗暴的“邀请”和卡米尔无声的“推书”……
甚至格瑞那洞悉一切的、冰冷的注视……
这一切的一切,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他们不是在关注“紫堂幻”。
他们是在关注一个……“重生”的紫堂幻!
一个带着未来记忆的、不寻常的“存在”!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剧本会脱轨。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无法再做一个透明人。
因为,从他重生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可以隐匿于尘埃的“紫堂幻”了。
他在他们眼中,已经成了一个……被发现的“异常样本”!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之前的任何冲突都要剧烈,都要致命!
紫堂幻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沿着苍白的皮肤滑落。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更浓重的铁锈味,才勉强压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绝望的悲鸣。
原来……他自以为握着重生的剧本,小心翼翼想要避开风暴。
却不知,自己早已身处风暴的最中心。
他,就是风暴本身!
医务室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琥珀。消毒水的气味不再刺鼻,反而带着一种死寂的意味。紫堂幻依旧闭着眼,维持着那个拒绝的姿态,但被子下攥紧的手指指节已然泛白,细微的颤抖无法抑制地传递到薄薄的被面上。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击着他被巨大恐慌填满的胸腔。
那个可怕的念头——他们都知道!——像淬了毒的藤蔓,疯狂地缠绕勒紧,带来窒息般的痛楚。
金的絮叨声渐渐模糊,像是从深水另一端传来。紫堂幻的全部感官都向内坍缩,被那冰冷的认知冻结。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在格瑞那双冰绿色眼眸的注视下无所遁形,每一个细微的挣扎都只是徒劳的可笑表演。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脑袋探了进来,扎着标志性的双马尾,脸上带着惯有的、狡黠又好奇的笑容。
“哟~小可爱,醒着呢?”凯莉的声音清脆得像银铃,瞬间打破了室内的死寂。她灵活地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手里还晃荡着一根新的棒棒糖。“听说你被安迷修和雷狮那两个笨蛋吓晕了?啧啧,真是可怜呢~”她蹦跳着走到床边,完全无视了金瞬间变得警惕和不满的眼神。
紫堂幻的身体在凯莉声音响起的瞬间绷得更紧了。又一个!又一个知晓“秘密”的人!她也是来看“异常样本”的吗?带着那种看新奇玩具的眼神?
“凯莉!幻需要休息!你别吵他!”金立刻张开手臂挡在床边,像只护崽的小母鸡,湛蓝色的眼睛瞪着凯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