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尖锐地划破午后沉闷的空气,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书包拉链的开合声、学生们迫不及待的喧哗声,交织成一股嘈杂的洪流。紫堂幻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书本,余光扫视着周围同学的一举一动。
金像往常一样蹦到他桌前,书包带子斜挎在肩上,金色的发梢因为一天的课程而有些凌乱,脸上却依旧挂着那标志性的灿烂笑容。
“幻!社团活动要开始了,今天来看我们足球队训练吗?”金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湛蓝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教你踢球!很简单的!”
紫堂幻的手指在书本边缘停顿了一瞬。前世,这样的邀请从未有过。即使有,他也总是找各种借口推脱,害怕在体育活动中暴露自己笨拙的一面,成为更多人嘲笑的对象。但现在——
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浅淡却真实的微笑:“好啊。”
金的眼睛瞬间睁大,像是没想到会得到肯定的答复。他脸上绽放出更加灿烂的笑容,几乎要跳起来:“真的吗?太好了!我们现在就去!”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拉紫堂幻的手腕。
紫堂幻没有躲开,任由金温热的手指圈住自己的手腕。他能感觉到周围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投向他们——那些“观测者”们正密切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特别是教室后排,一个戴着白色鸭舌帽的身影正安静地收拾书包,帽檐下的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这边。
卡米尔。
紫堂幻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然后站起身,拎起书包:“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金兴奋地讲述着今天训练要练习的战术,紫堂幻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走廊的灯光比教室明亮许多,照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金。”走到楼梯拐角处,紫堂幻突然开口,声音平静,“你前世看过我踢球吗?”
金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愧疚。
“我……”金的声音低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书包带子,“没有。前世我……我甚至没怎么注意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
紫堂幻注视着金垂下的金色脑袋和微微颤抖的肩膀。这个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前世,金确实从未注意过他,更别说邀请他参加任何体育活动。现在的热情,完全是出于那个“改变结局”的使命感和愧疚感。
“没关系。”紫堂幻轻声说,伸手轻轻拍了拍金的肩膀——一个主动的、安抚的肢体接触,“我们现在是朋友了,不是吗?”
金猛地抬起头,眼睛微微发红,像是要哭出来。他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嗯!最好的朋友!这一次我一定会——”
“金!”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打断了金未说完的话。凯莉从楼梯上方蹦跳着下来,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欢快地摆动,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训练要迟到了哦!”她停在两人面前,狡黠的大眼睛在紫堂幻和金之间来回扫视,嘴角挂着那种看透一切的笑容,“哎呀,小幻同学也要来吗?真稀奇~”
紫堂幻平静地迎上凯莉探究的目光。他知道凯莉也是“观测者”之一,而且很可能是信息层级较高的那个——她的言行总是带着一种微妙的暗示和挑逗,仿佛在享受这场“改变结局”的游戏。
“凯莉。”紫堂幻点头致意,声音不卑不亢,“我想尝试一些新事物。金很热情地邀请我。”
凯莉的眉毛高高扬起,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她凑近紫堂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糖果的甜腻香气:“哦?突然这么积极?该不会是……”她拖长了调子,眼睛眯起,像是要看穿紫堂幻的灵魂,“知道了什么吧?”
空气瞬间凝固。
金紧张地看向紫堂幻,手指不安地扯着衣角。紫堂幻能感觉到凯莉话语中的试探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她在试探他是否知晓“观测者”们的秘密,是否知晓他们所有人都记得前世。
紫堂幻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他微微偏头,露出一个略带困惑的微笑:“知道什么?我只是觉得,既然金这么热情,我不该总是拒绝。”他故意顿了顿,补充道,“毕竟,多参加活动对学业也有帮助,不是吗?”
凯莉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出声来,后退一步:“当然~当然~”她转身蹦跳着下楼,回头抛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就祝你们训练愉快咯~希望小幻同学不会太累~毕竟……”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运动过度可是会受伤的呢~”
金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紫堂幻的指尖微微发冷,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凯莉的警告再明显不过——她在暗示前世的某些事情,某些与“运动”“受伤”相关的记忆。
“别理她。”金勉强笑了笑,拉着紫堂幻继续下楼,“凯莉就喜欢吓唬人。足球很安全的!”
紫堂幻点点头,跟着金走向操场,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凯莉的反应证实了他的另一个猜测——不同的“观测者”掌握的信息层级不同。金似乎只知道他死亡的结局,而凯莉可能知道更多细节,比如……导致他死亡的具体事件。
操场在夕阳下铺展开一片金绿色的广阔画布。足球队员们已经三三两两地开始热身,球鞋在草坪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田径队正在跑道上训练,呼喊声和哨声此起彼伏。
“你先在这里等一下!”金兴奋地把紫堂幻带到场边的长椅旁,“我去拿装备!很快回来!”他像一阵风似的跑向器材室,金色的头发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紫堂幻坐在长椅上,环顾四周。操场上人不多,但每一道投向他这边的视线都被他敏锐地捕捉——足球队的几个替补队员交头接耳,时不时看向这边;田径队里一个高个子女生停下拉伸动作,直勾勾地盯着他;甚至远处教学楼窗口,也有几个模糊的人影似乎在观察操场。
全都是“观测者”。
紫堂幻的指尖在长椅边缘轻轻敲击。这种被全方位监视的感觉本该令人窒息,但此刻,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既然无法逃避“观测”,那么就让这些“观测”为他所用。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幻同学吗?”
一个慵懒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紫堂幻的后颈瞬间绷紧,一股熟悉的、带着危险气息的热度靠近——雷狮。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雷狮高大的身影停在了长椅后方,投下的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那股混合着阳光和危险的气息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他的耳廓。
“雷狮学长。”紫堂幻平静地开口,声音没有一丝颤抖,“有什么事吗?”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带着玩味和一丝意外:“这么镇定?看来我们的小幻同学今天状态不错啊。”雷狮绕到长椅前,大喇喇地坐下,长腿一伸,几乎碰到紫堂幻的膝盖。他深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捕食者般的光芒,嘴角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掌控一切的笑容,“听说你要学踢球?真意外。”
紫堂幻直视着雷狮的眼睛,不再像以前那样躲闪:“尝试新事物而已。金很热情。”
“金?”雷狮嗤笑一声,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远处正抱着足球跑回来的金色身影,“那小子倒是挺执着。”他凑近一些,声音压低,带着危险的磁性,“不过,你真的认为……和那种天真的小鬼混在一起,能‘改变’什么吗?”
“改变”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深紫色的瞳孔紧紧盯着紫堂幻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紫堂幻的心跳微微加速,但面上不显。雷狮在试探他,试探他是否知晓“观测者”们的存在和目的。他故意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改变什么?我只是想尝试一下足球而已。”
雷狮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引来周围几个学生的侧目。他伸手,几乎是粗暴地揉了揉紫堂幻的头发,动作亲昵得近乎狎昵:“装傻?有意思。”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紫堂幻,眼中的玩味更甚,“行吧,那就好好‘玩’。不过记住……”他俯身,在紫堂幻耳边轻声道,温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皮肤上,“游戏规则,可不是由金那种小鬼制定的。”
说完,他直起身,双手插兜,迈着那种标志性的、慵懒又危险的步伐离开了,正好与抱着足球跑来的金擦肩而过。金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警惕地看了雷狮一眼,然后加快速度跑到紫堂幻身边。
“雷狮学长找你干什么?”金紧张地问,蓝眼睛里满是担忧,“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紫堂幻摇摇头,接过金递来的足球:“没什么,就是打个招呼。”他掂了掂手中的球,感受着皮革的纹理和重量,“现在教我基本动作?”
金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兴奋地开始讲解如何控球和传球。紫堂幻认真听着,模仿着金的动作,虽然笨拙但不再像前世那样畏缩。他能感觉到,即使在指导过程中,金的视线也时不时飘向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训练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夕阳西沉,操场上的人渐渐散去。紫堂幻的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呼吸有些急促,但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他成功完成了几个简单的传球,甚至尝试了一次射门——虽然偏得离谱,但金还是欢呼着给了他一个热烈的拥抱。
“你太棒了!第一次就能这样!”金兴奋地说,手臂还环在紫堂幻的肩膀上,“明天继续好吗?”
紫堂幻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个浅笑:“好。”
这个简单的应答让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承诺。他紧紧抓住紫堂幻的手:“那说定了!明天放学后,还是这里!”
紫堂幻任由金握着自己的手,目光却越过金的肩膀,看向操场边缘的树荫下——一个戴着白色鸭舌帽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帽檐下的目光无声地注视着这边。卡米尔。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观察的?看到了多少?
“金,我有点累了。”紫堂幻轻轻抽回手,“想先回去休息。”
“啊,对!你应该很累了!”金急忙点头,脸上写满了关切,“要我送你回宿舍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紫堂幻摇摇头,拿起书包,“明天见。”
离开操场时,他能感觉到不止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金的担忧,凯莉的玩味,雷狮的审视,卡米尔的沉默观察……所有的“观测”都如影随形。
但这一次,紫堂幻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而坚定。他的大脑飞速整理着今天获得的信息:
- 金的“改变”方式:建立亲密友谊,填补前世忽视造成的空缺。信息层级较低,只知道死亡结局。
- 凯莉:掌握更多细节,可能知道导致死亡的具体事件。态度玩味,似乎在享受这场“游戏”。
- 雷狮:信息层级较高,知晓“观测”本质。试图掌控“游戏规则”,态度危险而暧昧。
- 卡米尔:沉默观察者,信息层级未知,但很可能是关键的信息枢纽。
还有安迷修和格瑞没有直接接触。特别是格瑞——那个知晓“最后见到他的人”的真相的“观测者”。
紫堂幻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明天,他会继续测试,继续收集信息。主动与安迷修接触,甚至……尝试再次与格瑞对话。每一步都危险,但每一步都必要。
他抬头看向渐暗的天空,深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初现的星辰。格瑞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利用第二次机会,在无法逃避的观测下,改变你真正想要改变的未来。”
是的。
他会的。
不再躲藏。
不再被动。
而是主动掌控这场“游戏”,
在所有人的“观测”下,
改变那个注定的结局。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切进宿舍,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细线。紫堂幻睁开眼睛,深紫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微微收缩。昨晚的梦境还残留在意识边缘——雨声、黑暗、以及那个模糊的、俯身看向他的身影。嘉德罗斯揭示的真相像一把锋利的刀,在记忆深处刻下无法忽视的痕迹。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几条未读消息——全是金发来的,内容从足球技巧讲解到明天训练的提醒,字里行间洋溢着过剩的热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紫堂幻没有立即回复,而是将手机放到一边,赤脚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如潮水般涌入,瞬间驱散了梦境残留的阴霾。凹凸学园的早晨一如既往地生机勃勃——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向教学楼,远处操场上有晨练的身影,更远的地方,剑道社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剑道社。
安迷修。
紫堂幻的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击。今天是周六,没有常规课程。按照学生会的安排表,安迷修作为风纪委员,此刻应该正在剑道社进行晨间训练。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在没有其他"观测者"干扰的情况下,单独测试安迷修信息层级和"改变"方式的机会。
他迅速洗漱更衣,套上一件深蓝色的连帽衫——这个颜色能让他不那么显眼,避免在前往剑道社的路上引起太多注意。镜子里的少年眼神清明,下巴上嘉德罗斯留下的淤青已经淡了许多,变成一片隐约的黄绿色。他轻轻碰了碰那块伤痕,疼痛早已消失,但记忆犹新。
十五分钟后,紫堂幻站在剑道社道场的侧门外。清晨的道场安静得出奇,没有平日训练时的呼喝声和竹剑碰撞的脆响。木质推门虚掩着,从缝隙中能看到里面昏暗的光线和隐约的人影。
紫堂幻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木质地板、汗水和桐油的特殊气息钻入鼻腔。他抬手,指尖轻轻抵在门板上,正要推开——
"紫堂幻同学?"
一个温和中带着惊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紫堂幻的手指瞬间僵住,缓缓转身。
安迷修站在走廊的晨光中,身上不是惯常的剑道服,而是一套简单的白色运动装,额前的棕发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光洁的皮肤上。他的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修长的手指滑落,在地上留下深色的圆点。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此刻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安迷修学长。"紫堂幻平静地打招呼,目光扫过对方手中的水瓶,"我以为你在里面训练。"
"啊,这个……"安迷修的脸突然泛起一层薄红,眼神飘忽了一瞬,"在下刚结束晨跑,正要……呃……整理道场。"他结结巴巴地解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塑料水瓶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紫堂幻微微挑眉。安迷修在撒谎。作为剑道社主将,他根本不需要亲自整理道场,而且那双运动鞋底干净得不像刚跑过步。更可疑的是那两瓶水——一瓶已经喝了一半,另一瓶却完好无损,像是为某人准备的。
"我可以进去吗?"紫堂幻直接问道,深紫色的眼睛直视安迷修闪烁的目光,"有些问题想请教。"
安迷修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当、当然!"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只是道场还没打扫,有些乱……"
紫堂幻缓步走入道场。内部比想象中明亮,晨光透过高处的小窗斜射进来,在擦得发亮的木地板上投下几何形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在光线中缓慢舞动。整个空间空旷安静,只有最里侧的角落里——
一个人影。
紫堂幻的脚步猛地顿住。角落的阴影里,一个戴着白色鸭舌帽的身影正安静地跪坐在那里,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书籍。听到动静,他缓缓抬头,帽檐下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门口的两人。
卡米尔。
安迷修手中的水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水花四溅。"卡米尔同学!你、你怎么还在这里?"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明显的慌乱和一丝责备,"我以为你已经——"
"在等雷狮大哥。"卡米尔平静地打断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合上书,站起身,动作流畅得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他迟到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转向紫堂幻,停留了两秒,然后微微颔首,"紫堂幻。"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道场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安迷修的脸色变得异常精彩,红白交错,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运动服的下摆。紫堂幻则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卡米尔和安迷修?在清晨无人的道场?等雷狮?这个组合太过诡异,背后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信息交换。
"我打扰到你们了吗?"紫堂幻轻声问,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没有!"安迷修几乎是喊出来的,随即又尴尬地压低声音,"我是说,我们只是……呃……在讨论……学生会的事情!"
卡米尔没有理会安迷修拙劣的谎言。他安静地收拾好书本,走向门口,在与紫堂幻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图书馆。下午三点。"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道场内陷入一片死寂。安迷修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介于惊恐和懊恼之间。紫堂幻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卡米尔离去的方向——那个神秘的"图书馆。下午三点"是什么?邀请?警告?还是某种测试?
"紫堂幻同学,在下可以解释——"安迷修急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不用。"紫堂幻转身,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我只是来请教一些剑道问题。卡米尔同学的事与我无关。"
安迷修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原来如此!在下很乐意指导!"他的笑容重新变得明亮,翠绿的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热情,"请稍等,我去换剑道服!"
紫堂幻点点头,看着安迷修匆匆跑向更衣室的背影,眼中的深思更甚。安迷修的反应太过异常——那种慌乱、那种急于解释的冲动,完全不像是平常那个沉稳可靠的风纪委员。除非……他与卡米尔的会面涉及某些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某些与"观测游戏"核心相关的情报。
几分钟后,安迷修穿着深蓝色袴裤和白色剑道服回来了,腰间系着代表段位的黑色腰带。晨光中,他的身姿挺拔如松,方才的慌乱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想了解什么?"安迷修问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坚定。
紫堂幻假装思考了一下:"其实,我对剑道的精神内涵更感兴趣。比如……"他故意停顿,观察安迷修的反应,"'守护'的意义。"
安迷修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竹剑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守护'是骑士道的核心。"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保护弱小,捍卫正义,即使付出代价也在所不惜。"
"即使那个'弱小'并不想要你的保护?"紫堂幻轻声追问。
安迷修的身体猛地僵住,翠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苦。他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缓跪坐下来,将竹剑平放在膝前。紫堂幻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有些错误,"安迷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一旦犯下,就再也无法弥补。但骑士的精神就是……即使如此,也要继续战斗,继续守护,直到最后一刻。"他抬起头,眼中的情绪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因为这是……第二次机会的意义。"
第二次机会。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紫堂幻脑海中的某个锁扣。安迷修不仅记得前世,还记得自己在前世犯下的某个与"守护"相关的"错误",某个与紫堂幻死亡有关的错误。而现在,他的"改变"方式就是过度补偿——那种红着脸送护身符的行为,那种小心翼翼的靠近,那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全都源于一种深切的愧疚和赎罪心理。
"安迷修学长。"紫堂幻缓缓跪坐到他对面,两人的膝盖几乎相触,"在前世……你认识我吗?"
空气瞬间凝固。安迷修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脸色苍白如纸。他的手指死死攥住竹剑,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撑。
"我……"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我知道你,但……没有真正'认识'你。直到……直到……"他的话语哽在喉咙里,无法继续。
直到我死的那天。
直到你犯下那个"无法弥补的错误"。
紫堂幻在心中默默补完了安迷修未说完的话。谜团又解开了一部分——安迷修的信息层级高于金,但低于格瑞和卡米尔。他知道导致紫堂幻死亡的事件,甚至可能参与其中,但不知道"最后见到他的人"是谁。
"我明白了。"紫堂幻轻声说,没有追问下去。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安迷修颤抖的手指上,"谢谢你的坦诚。"
安迷修猛地抬头,翠绿的眼眸中盈满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感激。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近乎虔诚地反握住紫堂幻的手,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在下发誓,"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骑士宣誓般的庄重,"这一次,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会……守护到底。"
这个誓言太过沉重,几乎让紫堂幻感到一丝窒息。他轻轻抽回手,转移话题:"能教我几个基本动作吗?"
接下来的半小时,安迷修耐心地指导紫堂幻握剑和站姿,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生怕用力过猛会伤到他。每一次肢体接触都短暂而克制,带着一种奇怪的敬畏感。紫堂幻配合地学习着,但心思早已飞到了卡米尔那句神秘的"图书馆。下午三点"上。
当晨训结束的钟声响起时,安迷修明显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下周还可以继续,"他急切地说,眼中带着希冀,"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紫堂幻点点头:"我很期待。"他故意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学长知道格瑞平时在哪里自习吗?有些物理问题想请教他。"
安迷修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介于警惕和担忧之间:"格瑞?他通常在天文社的图书馆,但……"他犹豫了一下,"他很冷淡,不太与人交流。"
"没关系,我只是试试。"紫堂幻微笑道,心中却记下了这个重要信息——格瑞常在天文社图书馆。那里将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离开剑道社时,阳光已经变得强烈。紫堂幻站在台阶上,眯眼看向远处的教学楼。今天的收获远超预期——不仅确认了安迷修的信息层级和"改变"方式,还意外撞破了卡米尔与安迷修的秘密会面,获得了格瑞常去地点的情报,以及……那个神秘的"图书馆。下午三点"的邀约。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半。距离卡米尔的约定还有三个半小时。足够他做一些准备工作,比如……去图书馆提前踩点,看看卡米尔可能设下什么样的"测试"。
紫堂幻迈开脚步,深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这场"观测游戏"的棋盘已经逐渐清晰,而他,这个曾经的棋子,正一步步走向棋手的位置。
凹凸学园主图书馆二层的天文区,午后阳光透过高窗洒落在深褐色的实木长桌上,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斑。紫堂幻坐在光影交界处,面前摊开着一本《量子物理基础》,目光却不时扫向墙上的圆形挂钟。
2:58 PM。
距离卡米尔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分钟。图书馆的这个角落异常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学生的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和木头陈年气息的混合味道,莫名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紫堂幻的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指腹感受着纸张的纹理。他提前一小时就到了这里,选了这个既能观察入口又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卡米尔会以什么方式出现?会带来什么信息?是陷阱还是机遇?这些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答案。
挂钟的分针无声地移动了一格。
2:59 PM。
紫堂幻深吸一口气,合上书本。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戴着标志性的白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唇。卡米尔就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没有任何预兆地融入了这片空间。
"你很准时。"卡米尔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没有抬头,而是从背包里取出一台轻薄的手提电脑,开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苍白的下半张脸上。
紫堂幻的脊背微微绷紧,但面上不露分毫:"你也是。"他注视着卡米尔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的手指,那动作精准得像某种程序设定,"为什么约我?"
卡米尔没有立即回答。屏幕的光线变幻,投射出复杂的图表和数据。他调整了一下电脑角度,确保紫堂幻也能看清屏幕内容,然后才缓缓开口:"你主动接触了金、雷狮、安迷修。"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你在收集信息。"
紫堂幻的心跳微微加速。卡米尔果然一直在观察他,而且观察得很仔细。他决定不再伪装:"是的。既然你们都在'观测'我,我为什么不能反过来了解你们?"
卡米尔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顿了一瞬,几乎不可察觉,但紫堂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反应。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显示出一张复杂的关系网络图——中心是紫堂幻的名字,周围辐射出金、雷狮、安迷修、格瑞、嘉德罗斯、凯莉等人的名字,之间用不同颜色的线条连接,标注着各种简短的注释和日期。
"这是——"紫堂幻的瞳孔微微收缩。
"'观测者'网络。"卡米尔平静地接话,终于抬起头,帽檐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视紫堂幻,"每个人掌握的信息层级不同,'改变'方式不同,目的也不同。"
紫堂幻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这张关系图证实了他的许多猜测,但也揭示了一些惊人的新信息——比如格瑞和嘉德罗斯之间的红色虚线标注着"记忆差异",雷狮和安迷修之间的黑线标注着"关键冲突",而卡米尔自己的名字旁有一个小小的星号,指向底部的注释:"信息枢纽"。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紫堂幻谨慎地问。
卡米尔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评估什么。他的手指轻敲键盘,屏幕切换到一段视频——那是昨天操场上的画面,紫堂幻和金在练习足球,远处树荫下,卡米尔的身影静静站立。
"你注意到了我。"卡米尔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微妙的情绪,"大多数人都不会。"
紫堂幻恍然大悟。卡米尔选择接触他,是因为他表现出了超出预期的观察力——他不仅在被"观测",也开始主动"观测"观测者。这让他从一个被动的"实验对象",变成了一个潜在的"参与者"。
"你想让我做什么?"紫堂幻直接问道。
卡米尔关闭视频,调出一份加密文档:"合作。"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冷光,"雷狮大哥认为这只是一场游戏,格瑞认为这是物理法则的异常,嘉德罗斯被情绪左右,安迷修沉浸在赎罪中……"他罕见地多说了几句话,"但我们需要理清真相。"
"什么真相?"
"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记得前世?谁在操控这场'游戏'?"卡米尔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细微的波动,"以及……你的死亡是否真的能被改变。"
紫堂幻的指尖微微发冷。卡米尔提出的问题正是他心底最深的疑惑。这场"重生"背后是否有更高层次的力量在操控?那些"观测者"是被选择的,还是自愿参与的?更重要的是——如果所有人的行为都在试图"改变结局",那么结局本身是否已经被预先设定?
"你认为我是关键。"紫堂幻缓缓说道,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卡米尔点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你是变量。唯一真正'重生'的人。其他人只是'记得'。"他调出一张数据图表,显示着某种复杂的时间线分析,"我们的记忆有矛盾,尤其是关于……"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似乎在斟酌用词。
"关于我死的那天。"紫堂幻冷静地接上,直视卡米尔的眼睛,"关于最后一个见到我的人。"
卡米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他轻轻点头:"格瑞知道最多,但他不分享。"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挫败,"嘉德罗斯因为某个原因对他极度愤怒。"
紫堂幻回想起嘉德罗斯在器械仓库里的暴怒——"尤其是当我发现,格瑞那家伙似乎知道得比我们所有人都多……知道'那件事'……"现在他明白了,格瑞掌握着最关键的信息,却选择保密,这激怒了嘉德罗斯。
"你需要我接近格瑞。"紫堂幻突然明白了卡米尔的计划。
"他已经注意到你了。"卡米尔关闭电脑,动作干脆利落,"天文社图书馆,每周日下午他都在。"他站起身,将电脑塞回背包,"你的选择?"
紫堂幻没有立即回答。与卡米尔合作意味着深入这场"观测游戏"的核心,面对更多未知的危险和复杂的权力斗争。但也意味着获取关键信息的机会,真正掌握主动权的可能。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最终说道。
卡米尔似乎预料到这个回答,微微颔首:"三天。天文社招新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推到紫堂幻面前,"我的联系方式。决定好了联系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很快消失在书架之间。
紫堂幻独自坐在原地,缓缓展开那张纸条。上面除了一串数字外,还有一行小字:
「他们不知道的是,观测本身也在被观测。——C」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紫堂幻脑海中的迷雾。如果所有"观测者"都在观察他,那么又是谁在观察这些"观测者"?这场"游戏"的层级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复杂。
他将纸条小心收好,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余光瞥见不远处书架间闪过一抹熟悉的金色——是金!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在跟踪自己吗?
紫堂幻迅速躲到一根立柱后,观察着金的动向。金看起来鬼鬼祟祟,不时回头张望,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发信息。片刻后,另一个身影从侧门进入——是凯莉!两人快速交谈了几句,然后一起离开了图书馆,神色异常严肃。
这太奇怪了。金和凯莉私下会面?而且明显不想被人发现?按照卡米尔的关系图,这两人本不该有太多交集才对。除非……他们也在进行某种信息交换,某种不在卡米尔监控范围内的合作。
紫堂幻的眉头紧锁。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观测者"们不仅各自为政,还可能形成小团体,互相隐瞒信息。而他,作为这场游戏的核心"变量",必须更加谨慎。
离开图书馆时,夕阳已经西斜。紫堂幻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天文社的银色穹顶在落日余晖中闪闪发光。明天,他将前往那里,面对格瑞——那个知晓一切真相的人。那个在前世最后时刻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渐浓的暮色中。无论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不再是被动的棋子。在这场错综复杂的"观测游戏"中,他正一步步走向棋盘的中心,准备揭开最后的谜底。
天文社的银色穹顶在周日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像一颗坠落在学园角落的巨大金属星球。紫堂幻站在通往天文台的螺旋楼梯前,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黑色金属门。门上的黄铜牌匾刻着"天文社图书馆·非请勿入"的字样,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高处特有的清冽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丝凉意。卡米尔的提示很准确——每周日下午,格瑞都会在这里。这个与世隔绝的场所,远离主图书馆的喧嚣,是进行隐秘对话的理想地点。
紫堂幻抬手,指节轻轻叩响金属门。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显得异常清晰。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次,力道稍重。
依然只有沉默。
紫堂幻皱了皱眉,试探性地推了推门——出乎意料,门没锁,随着一声轻微的"吱呀"声,缓缓向内开启。
"格瑞学长?"他轻声呼唤,踏入室内。
天文社图书馆比想象中更加奇特。圆形空间内,书架呈放射状排列,像一朵冻结的浪花。穹顶中央是一扇可以开启的天窗,此刻关闭着,但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湛蓝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旧书、望远镜润滑油和某种冷冽的金属气息混合的味道。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台巨大的古老望远镜,铜制镜筒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我知道你会来。"
一个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从书架深处传来。紫堂幻循声望去,看到格瑞·守望站在梯子上,正从高层书架取下一本厚重的典籍。银白色的短发在透过天窗的阳光下几乎透明,冰绿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更加深邃。
"卡米尔告诉你的?"紫堂幻没有假装意外,直接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