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澜音乐学院的紫檀琴区永远飘着两股味道:一是陈年檀香,从雕花琴案和百年古琴里渗出来的;二是金钱味,混在同学们腕间的玉镯叮当、茶盏碰撞声里,浓得化不开。
林薇薇的琴房在最角落,她正将那把“老杉木古琴”小心翼翼架在膝上。
琴身泛着暗沉的光,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茶渍味——这是她花八百块从古玩市场淘的高仿货,摊主拍着胸脯保证“包浆乱真”,实则是用隔夜浓茶泡了半个月的成果。
指尖按在第三根弦上时,琴弦“嗡”地颤了颤,发出一丝发闷的杂音,像蒙着层棉絮。
“又在练《广陵散》?”门口传来轻笑声,苏曼妮斜倚着门框,怀里抱着她那把清代老古琴,琴囊是苏绣的,绣着缠枝莲纹样。
她刚练完《流水》,腕上的羊脂玉手镯随着动作轻轻磕碰琴身,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林薇薇慌忙收回手,指尖在琴身蹭了蹭,把沾到的廉价松香粉末擦掉:“嗯……最近总觉得这曲子的杀伐气不够,多练练。”
她故意压着嗓子,让语调带点江南水乡的软糯——这是她练了半个月的江南软侬,为了贴合“古琴世家千金”的人设。
苏曼妮走进来,目光像扫描仪似的扫过林薇薇的琴:“你这琴弦换了?怎么音色发飘?”
她随手拿起自己的松香,那一小盒法国进口的松香泛着珍珠光泽,“我这松香三百块一小盒,擦完弦音色亮得很,你要不要试试?”
林薇薇的手指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她琴上的松香是批发市场五块钱一大罐的,白花花的像面粉,擦多了就簌簌掉渣,此刻正落在她洗得发白的棉麻白裙上。
“不用啦,”她扯出个僵硬的笑,“我用惯了家里的老松香,换了反而手生。”
——其实哪有什么“老松香”,她连买琴弦的钱都要算着花,拼多多十块钱三根的“初学款”,弹三天就发闷。
正说着,专业课教授推门进来,手里捏着林薇薇的乐谱:“上周让你改的《广陵散》,怎么还是没改?”
他敲了敲琴案,檀香木的桌面震得林薇薇手腕发麻,“杀伐气!要的是金戈铁马的气势!你这弹得像小姑娘描眉画眼,软趴趴的没有筋骨。”
林薇薇低下头,盯着琴上的断纹——那是摊主用砂纸磨出来的假纹路。
她哪懂什么“金戈铁马”?苏曼妮从小跟着古琴大师学琴,家里摆着宋元古谱真迹;而她的“教材”是手机里免费的教学视频,连琴谱都是打印的A4纸,边角卷得像波浪。
下午的茶会设在琴区的小庭院里,青石桌上摆着青瓷茶具。
苏曼妮正用银茶匙搅着茶杯里的明前龙井,茶叶在水中舒展,香气清冽。
“上周去苏州见了陈老先生,”她漫不经心地说,指尖摩挲着茶杯沿的冰裂纹,“他说我这把琴的音色,在当代古琴里能排前三,可惜缺了点岁月沉淀。”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惊叹,有人凑过去看她手腕上的玉镯:“曼妮这镯子才是真宝贝吧?上次拍卖行同款拍了七百万呢!”
林薇薇缩在角落,手里捏着个仿古董茶杯,里面泡的是超市买的茉莉花茶,五块钱一大包。她学着苏曼妮的样子翘兰花指,却不小心把茶水洒在了旗袍裙摆上。
这旗袍是她花三百块从“民国服饰租赁店”租的,藏青色的缎面上绣着几朵模糊的梅,盘扣松了两颗,她早上偷偷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此刻被茶水一泡,胶带边缘微微发皱。
“薇薇,你家不是有把明代的‘蕉叶琴’吗?”有个同学忽然问,“怎么从没见你带来过?”
林薇薇的心猛地一跳,茶杯差点脱手:“哦……那琴太金贵了,我爸锁在樟木箱里,说要等我出师了才让碰。”
她垂下眼,假装整理鬓边的仿玉簪——这簪子是地摊十块钱淘的,塑料珠被她磨得发亮,假装是“外婆传的老玉”。
眼角的余光瞥见苏曼妮正对着旁边人撇嘴,嘴角的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林薇薇的指尖攥得更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总觉得,这些人早就看穿了她的伪装,只是懒得戳破,看她装腔作势像看一场廉价的戏。
为了下周的“雅集演奏会”,她昨晚又在网贷平台借了两千块。一千块租了件“云锦旗袍”,据说是某明星穿过的二手款,领口绣着缠枝莲;另一千块买了支仿和田玉发簪,簪头的珍珠其实是塑料的,在阳光下泛着假白的光。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租来的旗袍,腰腹有点松,她用别针在背后偷偷收了收。抬手拨弦时,她特意对着镜子调整角度,让手腕的弧度像古画里的仕女。
“演奏会有李董和张总来,”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默念,“只要他们觉得我有气质,肯带我进圈子……以后就不用啃泡面了。”
镜中的人影眼神亮得像淬了光,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