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院的石阶爬满青苔,我缩在廊下晒太阳,听着远处传来的丝竹声——那是二姐姐姜语然的生辰宴,满府热闹,独我这三小姐姜雪柔,像株被遗忘的杂草。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缝,脑海里两个声音又在拉锯。
“她发髻上的赤金簪,是母亲当年的陪嫁,该拿回来。”夜魅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着特工独有的算计。
“哎呀~姐姐戴肯定更好看呀~”苏茶茶的调子又软又黏,尾音缠着蜜糖似的,“我们雪柔笨笨的,哪配得上这么好的东西呢~”
我闭了闭眼。上辈子就是这样,被人撞见我对着镜子切换声线,第二天就被拖进了精神病院。最后那场混战里,不知是谁撞翻了我,从七楼坠下时,夜魅的冷静和苏茶茶的惊慌奇异地重合,只余下一个念头:不甘心。
“三妹妹在这儿呢?”姜语然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柔,珠翠琳琅地站在我面前,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的丫鬟。
她居高临下地打量我洗得发白的衣裙:“生辰宴怎么不去?莫不是生姐姐的气了?”
苏茶茶先占了主导,我仰头挤出湿漉漉的眼神,手指绞着衣角:“姐姐生辰快乐呀~雪柔笨,怕去了给姐姐丢人呢~”声音软得能掐出水,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讥诮。
姜语然果然受用,笑着伸手想摸我的头:“傻妹妹,怎么会。”
就在她指尖要碰到我的瞬间,眼神骤变。夜魅接管了身体,我抬手格开她的手,动作快如闪电,声音冷得像刀:“别碰我。”
姜语然踉跄后退,簪子都晃歪了:“你……你什么意思?”
我扯了扯嘴角,一半是苏茶茶的天真笑意,一半是夜魅的冰冷锋芒:“没什么呀~”我歪头看她,“姐姐的簪子真好看,借我戴戴好不好?就一天~”
她被我这突变的态度吓住,竟真的解下簪子递过来。我接过簪子,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心里冷笑。
这辈子,谁也别想再把姜雪柔当废柴拿捏。夜魅的狠,苏茶茶的假,合在一起,才是能活下去的模样。
从二姐姜语然院里出来时,我手里攥着那支赤金簪,苏茶茶的调子还挂在脸上,声音甜得发腻:“谢谢姐姐~我一定会好好收着的~”
转身拐进回廊,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关紧房门的刹那,夜魅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惯有的不耐:“她那副蠢样,多看一眼都嫌烦。”
我把簪子往妆奁里一丢,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苏茶茶的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阴阳怪气:“没办法呀~蠢货才好哄嘛~你看,这不就到手了?”
“下次切换前吱一声。”夜魅的声音冷了几分,“刚才在廊下差点没压住气场,被路过的丫鬟看了眼,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我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切换回自己的语气——不算苏茶茶的甜,也不带夜魅的冷,是属于姜雪柔的平静:“行啊。以后外头应酬归我,动刀动枪的归你。提前敲个‘暗号’,比如……我摸耳垂就是换你,你捏手指就是换我。”
夜魅嗤了一声,听着却不像反对:“麻烦。”
“总比被拖回精神病院强。”我拿起帕子擦了擦簪子上的指纹,“上辈子的亏还没吃够?”
空气静了片刻,她才闷闷应了声:“知道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妆奁上的金簪上,泛着冷光。我指尖划过簪身,忽然笑了。苏茶茶的柔,夜魅的狠,加起来才是完整的我。这辈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倒也未必不能活得漂亮。
选秀的消息传到冷院时,我正趴在桌上描花样子。苏茶茶的声音在心里打了个转:“选秀呀~听起来很好玩呢~”
夜魅冷哼:“是去当棋子,还是去送命?”
我没接话,指尖划过纸上的凤凰纹样。二姨娘柳氏果然没让我“失望”,当晚就遣人送来碗“安神汤”。我假装喝下,等婆子们走远,夜魅瞬间接管身体,三两下就挑开了藏在床板下的迷药粉末——上辈子执行任务时,这点伎俩还不够看。
果然,后半夜就有人摸进来,用浸了药的帕子捂我的嘴。夜魅侧身避开,反手卸了那人的关节,正想把人捆起来,门外却传来脚步声。
“五皇子殿下,这边请,侯爷正在书房候着。”是管家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刚想让夜魅藏起来,身体却先一步软了下去——苏茶茶的人格冒了出来。
“呀!”我跌坐在地,发髻散乱,眼眶红红地抬头,恰好撞进五皇子魏渝的视线里。他穿着月白锦袍,正停在院门口,看到这场景,眉峰皱起:“这是……”
旁边的婆子吓得脸色惨白,刚要辩解,我已经扑过去抓住魏渝的衣袖,声音哽咽又委屈:“殿下救我……她们要把我绑起来,不让我去选秀……”
我故意露出发间的凌乱,眼角挂着泪珠,声音软得像团棉花:“我知道我笨,配不上进宫,可……可我也想试试呀……二姨娘说我去了只会丢侯府的脸……”
魏渝的目光落在我泛红的眼角,又扫过地上疼得蜷缩的婆子,眼神沉了沉:“侯府就是这么待嫡女的?”
我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却偏偏挤出个懂事的笑:“不怪姨娘,是我不好……殿下别生气,我不去就是了……”
这欲拒还迎的模样显然戳中了他,他伸手扶起我,语气竟柔和了几分:“选秀是你的本分,谁敢拦你?”
夜魅在心里骂了句“矫情”,我却在心里回了个得意的笑。看着魏渝转身吩咐随从“查清楚”,我知道,这步棋走对了。
选秀的名额,我要定了。
红盖头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凤冠上垂落的珍珠。我坐在喜轿里,苏茶茶的声音在脑海里雀跃:“你看你看,五皇子果然对我上心~这凤冠比二姐姐的好看多了~”
夜魅的声音冷得像冰:“进了宫就是笼中鸟,有什么好得意的。”
“总比在冷院被人下毒强呀~”苏茶茶哼着调子,指尖划过轿壁的金线,“放心,人情世故我来应付,真要动起手,再喊你出来~”
夜魅没再反驳,想来是默认了。
喜轿刚入侯府二门,突然响起金铁交击声。“有刺客!”护卫的吼声刚落,一支冷箭就穿透轿帘,擦着我的鬓角钉在轿壁上。
“该死!”夜魅的声音陡然凌厉,身体瞬间绷紧,肌肉蓄势待发。
“别!”苏茶茶猛地压制住她,声音带着惊惶,“现在不能换!被人看到会出事的!”
两人在意识里角力,我只觉得头痛欲裂,身体像被两股力量撕扯。刺客已经冲到轿前,刀光映在盖头上,刺得人眼晕。
“让开!”夜魅怒吼。
“不能!”苏茶茶尖叫。
就在这时,一道怯生生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细弱得像蚊子哼:“别……别打了……”
我和夜魅、苏茶茶同时愣住。
那声音带着原主姜雪柔独有的怯懦:“我……我知道后门有密道……”
意识深处仿佛裂开一道缝,露出间小小的木屋,一个穿着旧衣的小姑娘缩在角落,正是姜雪柔的模样——她竟一直没走,只是被我们的人格压在意识底层。
“你……”苏茶茶的声音都变了调。
夜魅也没了声息。
刺客的刀已经劈开轿门,我下意识地侧身避开,动作里既有夜魅的敏捷,又带着苏茶茶的柔韧,甚至还掺了丝姜雪柔的瑟缩。
五皇子魏渝的声音穿透混乱:“护驾!”
我抬头望去,他提着剑冲过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惊惶和探究。而我脑子里,三个声音第一次交织在一起:
“躲!”(夜魅)
“看我!”(苏茶茶)
“密道……”(姜雪柔)
头痛得更厉害了,却奇异地生出种平衡感。我扯掉盖头,对着魏渝露出个复杂的笑——一半冷,一半甜,还有点说不清的怯。
原来这身体里,从来都不止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