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鼠标与脉搏
凌晨五点的训练室,只有沈砚的机位亮着。
机械键盘的敲击声像秒针在走,屏幕上的暗夜猎手已经完成了第一千次平A练习。沈砚盯着假人头顶缓缓消散的血条,指尖的茧子传来熟悉的钝痛——这是他对抗郁期的方式,用重复的操作麻痹神经,让大脑只剩下“走位-输出-规避”的机械逻辑。
【连续操作时长已达4小时,建议休息15分钟。】系统提示音带着电流杂音,【检测到轻微手抖,可能为低血糖引起的神经震颤。】
沈砚没动。他调出训练记录,KDA稳定在3.8,补刀差控制在5以内,这些数据足够让教练满意,却压不住后颈蔓延的酸胀感。窗外的天泛起鱼肚白,空调滤网的灰尘味里混进了点别的气息——清冽的草木香,像雨后的森林漫进了封闭的房间。
林野站在训练室门口,手里端着两个马克杯。白色蒸汽从杯口冒出来,在冷光灯下凝成转瞬即逝的雾。“老K说你凌晨就在这儿。”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沈砚手边,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加了蜂蜜的热牛奶,比咖啡养胃。”
沈砚的指尖缩了缩,没去碰那杯牛奶。屏幕上的训练模式还在运行,暗夜猎手的箭羽徒劳地射向空气,像在发泄无声的抗拒。“离比赛还有五个小时。”他开口时,喉咙干得发紧,“你可以回去再睡会儿。”
“睡不着。”林野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椅子腿与地板摩擦的声响很轻,“北美赛区的作息还没倒过来,正好看看你的训练录像。”他说着点开了昨天的训练赛回放,画面里沈砚的暗夜猎手正沿着河道潜行,箭羽穿透草丛的瞬间,林野忽然开口,“这里的预判提前了0.3秒,是凭直觉?”
沈砚的动作顿了顿。职业选手很少谈“直觉”,那更像是未经打磨的运气,可林野的语气很认真,像在分析一道复杂的战术题。“嗯。”他含糊地应了声,目光落在回放里突然切入的盲僧身上——林野的打野总是这样,时机刁钻得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对方的阵型。
牛奶的甜香混着蜂蜜味漫过来,沈砚的胃莫名抽搐了一下。他想起昨晚那碗南瓜小米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时,连系统的心率监测都变得平缓。指尖在杯壁上悬了悬,最终还是收回来,继续敲击键盘。
“solo赛用什么英雄?”林野忽然问,眼睛还盯着屏幕,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节奏与沈砚的操作频率惊人地同步。
“你选。”沈砚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挑衅。他知道林野的盲僧是北美赛区的传奇,可暗夜猎手是他的本命,在中路的一对一较量里,他有绝对的自信。
林野转过头,晨光从他耳后照过来,把锁骨处的疤痕染成浅金色。“那就用版本强势的。”他笑了笑,眼里的冰碴似乎化了点,“公平。”
沈砚没接话,却悄悄把训练模式切换成了solo地图。
上午十点整,训练室的大屏幕亮起。老K抱着薯片坐在第一排,嘴里的咔嚓声格外响亮:“赌五十块!沈砚三分钟内拿下一血!”辅助小明踹了他一脚:“赌一百!林野哥的打野思路能套用到中路!”
裁判的倒计时结束时,沈砚的暗夜猎手和林野的虚空行者同时出现在中路。兵线还没交汇,两人都在试探性地走位,鼠标指针在屏幕上划出细碎的弧线,像两只互相打量的野兽。
“沈砚的补刀习惯偏左,”林野突然在语音里说,像是在跟自己分析,“Q技能的释放角度总比常规偏15度。”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他藏了三年的细节,连教练都没发现,林野怎么会在第一局solo里就看出来?他猛地按下Q技能,箭羽擦过虚空行者的衣角,逼得对方往后退了半步——这是躁期的冲动,带着点被看穿的恼怒。
“果然。”林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虚空行者突然闪现上前,能量脉冲擦过沈砚的衣角,带走一小截血量。
第一波交锋以平局收场。沈砚盯着自己的血条,指尖的手抖得更明显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躁期的兴奋感正顺着脊椎往上爬,像有电流在皮肤下游走。【心率142,肾上腺素持续升高,建议暂停休息。】系统的警告音刚落,沈砚已经操控着暗夜猎手冲了上去。
他的操作变得凌厉起来,箭羽的角度越来越刁钻,走位像贴着刀锋在跳。林野的虚空行者却异常冷静,总能在极限距离躲开致命伤害,能量脉冲的释放节奏稳得像时钟。老K嘴里的薯片忘了嚼:“卧槽,这俩人是在打训练赛还是总决赛?”
沈砚的呼吸越来越急,冷光灯在他汗湿的额头上投下亮斑。他知道自己在冒险,郁期残留的疲惫和躁期的冲动正在体内打架,可当他看到林野指尖在鼠标上翻飞的动作时,心脏却跳得异常有力——那是棋逢对手的共鸣,比任何药物都更能稳住神经。
十五分钟时,双方都只剩下半血。兵线已经推到沈砚的塔下,林野的虚空行者突然一个迂回,避开防御塔的攻击范围,能量脉冲精准命中。沈砚下意识地按下闪现,却因为手抖慢了半秒,被对方接上一套连招。
系统提示“First Blood”的瞬间,训练室安静得能听到鼠标滚轮的声音。
沈砚盯着黑白屏幕,指尖的力气突然泄了。躁期的兴奋感像潮水般退去,疲惫感铺天盖地涌来,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知道自己输在哪里——最后那波操作变形,是郁期的麻木突然攫住了神经,像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脏。
“承让。”林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静,没有胜利的得意。他递过来一张纸巾,“你出汗了。”
沈砚没接。他猛地站起身,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比昨天更甚。老K想说什么,被林野一个眼神制止了。沈砚抓起桌上的药瓶,转身就往外走,手腕却被林野攥住了。
那人的手心很暖,带着常年握鼠标的薄茧,力道不重,却让他挣不开。“别用输赢定义操作。”林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你最后那波走位,换我来也未必能躲开。”
沈砚的背僵了僵。这句话像根针,刺破了他用“强者”外壳包裹的恐慌。他讨厌失败,更讨厌失败时暴露的脆弱——那是父亲口中“疯子”的证明,是需要被藏起来的病灶。
“放开。”沈砚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
林野慢慢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手腕的温度,很烫,像在发烧。他看着沈砚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训练室,忽然拿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热牛奶,温度已经凉了大半。
“林野哥,沈砚他……”小明犹豫着开口,他知道沈砚的脾气不好,却从没见过他输了比赛是这副样子。
“没事。”林野把牛奶倒进垃圾桶,动作很轻,“他只是需要点时间。”他走到沈砚的机位前,看着屏幕上还没退出的solo界面,暗夜猎手的尸体旁散落着几根箭羽,像折断的翅膀。鼠标垫上有块浅浅的凹陷,是常年敲击同一个位置留下的痕迹,林野的指尖轻轻按上去,那里的温度似乎还没散尽。
沈砚把自己锁在楼梯间。安全通道的应急灯是暗红色的,照在他手背上,静脉像充血的蛇。药瓶被他攥得变了形,白色药片卡在瓶口,倒不出来。躁期的烦躁和郁期的绝望又缠在了一起,像两条互相撕咬的狗,把他的神经扯得生疼。
【检测到混合发作症状,建议立即服用药物并进行深呼吸调节。】系统弹出呼吸引导动画,红色的进度条缓慢爬升,像在倒计时。
沈砚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膝盖抵着下巴。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涌上来的瞬间,他突然想起林野锁骨上的疤痕——刚才solo赛时,晨光把那道疤照得很清楚,边缘是整齐的缝合线,不像意外造成的。
“连输了比赛都不敢面对吗?”
林野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带着点回音。沈砚猛地抬头,看到那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应急灯的红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幅模糊的画。
“滚。”沈砚的声音嘶哑,比昨晚更轻,带着点力竭的虚弱。
林野没滚。他走下台阶,在沈砚面前蹲下,把矿泉水递过去:“拉莫三嗪空腹吃对胃不好,先喝点水。”他的指尖碰到沈砚攥着药瓶的手,对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却没再骂他。
黑暗里,两人都没说话。楼梯间的管道发出滴答声,像在数着时间。
“我十二岁那年,”林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把我妈诊所的药柜砸了。”
沈砚的动作顿了顿。
“她收治了个家暴案的受害者,”林野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自己的锁骨,“那个男人找到诊所,我妈把我锁在里屋,自己挡在门口。”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听见玻璃碎了,还有我妈喊我的名字,就把药柜推倒了,想从后门跑出去……”
疤痕的来历突然清晰了。沈砚盯着林野的手,那双手捡药片时很稳,操作鼠标时很准,此刻却在微微发颤。
“后来呢?”沈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那个男人被邻居拦住了,”林野笑了笑,眼里的光在红光里很暗,“但我妈说,我推倒药柜的力气,比任何治疗都更能证明我想保护她。”他转过头,看着沈砚的眼睛,“有时候,失控不是坏事。”
声控灯突然灭了,彻底的黑暗笼罩下来。沈砚的呼吸放缓了些,躁期的冲动像退潮般慢慢平息,郁期的麻木也淡了些。他想起刚才solo赛的最后一刻,林野的虚空行者明明可以直接拿下人头,却刻意放慢了0.5秒——那是职业选手绝不会犯的失误,除非是故意的。
“你故意让我?”沈砚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
黑暗里传来林野的笑声,很轻:“职业选手从不让赛。”他顿了顿,“但可以选择,什么时候结束比赛。”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颤。他想起林野捡药片时的动作,想起那碗南瓜小米粥,想起此刻黑暗中平稳的呼吸声——这个人总是这样,用最不动声色的方式,在他情绪的悬崖边,悄悄垫上一块石头。
药瓶里的药片终于倒了出来,滚落在掌心。沈砚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把药片塞进嘴里,干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林野递过来矿泉水,瓶身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下午有团队训练赛,”林野站起身,伸手想拉他,又顿住了,只是停在半空中,“老K说要练新战术。”
沈砚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指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像握着无形的鼠标。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上去。林野的手心很暖,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把他从冰冷的地板上拉了起来。
走出楼梯间时,训练室的喧闹声传了过来。老K的大嗓门格外清晰:“林野哥!沈砚!快来!我刚研究了个新套路,保准让对手哭!”
沈砚的脚步顿了顿,林野察觉到了,放慢了脚步。“不想去?”
“不是。”沈砚看着训练室门口透出的光,那里有键盘声、欢呼声,还有属于Team Wolf的烟火气,“我只是……”他想说“我需要点时间”,却被林野打断。
“我等你。”林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在训练室,或者任何地方。”
沈砚抬起头,撞进林野的眼睛里。那里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有平静的接纳,像在说“你的节奏,我可以等”。阳光从林野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锁骨处的疤痕在光里若隐若现,像枚隐秘的勋章。
【检测到心率平稳,当前状态:稳定期。】系统提示音柔和了许多,【建议补充能量,为下午的训练赛做准备。】
沈砚的嘴角扯出个浅浅的弧度,很淡,却真实存在。“走吧,”他率先迈开脚步,“别让老K等急了。”
训练室的冷光灯再次亮起来时,沈砚的机位旁,林野的鼠标垫已经放好了。两个相邻的机位,像峡谷里中路与野区的交界,既各自独立,又隐隐相连。沈砚坐下时,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一段杂乱的代码,林野的鼠标指针立刻在屏幕上画了个圈,像在回应。
机械键盘的敲击声再次响起,与鼠标的点击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段逐渐合拍的脉搏。窗外的阳光正好,空调滤网的灰尘味里,草木香与牛奶香悄悄融在了一起。
下午的训练赛,沈砚的暗夜猎手和林野的盲僧配合得异常默契。当系统提示“Victory”的瞬间,老K欢呼着扑过来,却被两人同时侧身躲开——他们的肩膀在转身时轻轻碰了一下,像电流穿过,在空气中激起细微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