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基地的走廊在清晨七点总是很空。
沈砚攥着病历本的指尖泛白,塑料封皮被冷汗浸得发潮。走廊尽头的电梯数字从1跳到3,再缓缓落回1,像他此刻悬在半空的心跳。林野的房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透出光——按照北美赛区的作息,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睡。
【心率108,皮质醇水平偏高,焦虑特征明显。】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时,电梯“叮”地一声开了。沈砚低着头钻进去,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厢壁,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压回喉咙里。
“去医院复查?”
昨晚训练结束时,林野突然递过来一瓶温水,瓶盖已经拧松了。沈砚盯着水面晃动的波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却没敢说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复诊——上一次因为父亲突然闯进医院大闹,他差点在诊室里引发躁期发作,之后就再也没踏进去过。
“需要陪你去吗?”林野的指尖在瓶身上轻轻敲着,节奏和他鼠标垫的磨损频率一致。
沈砚几乎是立刻摇头:“不用,下午就能回来。”他怕林野看到诊室里那些记录着“双相情感障碍伴混合发作”的档案,怕那些密密麻麻的用药调整记录,像剥掉他最后一层伪装的手术刀。
电梯在一楼停下,清晨的冷风吹得沈砚打了个寒颤。他把病历本塞进外套内袋,紧贴着胸口的位置,那里的温度能稍微熨帖纸页上那些刺眼的诊断术语。基地门口的出租车已经等在那里,是林野昨晚帮他叫的,说“早高峰不好打车”。
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倒退,沈砚盯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训练基地,突然有点后悔没叫醒林野。至少那样,他就不用独自面对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不用听医生问“最近有没有出现自伤倾向”。
精神卫生中心的候诊区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药味的混合气息。沈砚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历本的边缘。前面排队的老太太在低声打电话,说“我家老头子又不肯吃药”,语气里的无奈像根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沈砚?”护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走神。
他站起身时,膝盖撞到了椅子腿,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像训练室的冷光灯突然全部打在他身上。沈砚低下头,快步跟着护士走进诊室,反手带上门的瞬间,才敢大口喘气。
张医生的白大褂口袋里插着支钢笔,和三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模一样。“坐。”医生推过来一杯温水,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那里的药疹已经淡了很多,“拉莫三嗪的剂量需要调整吗?”
沈砚的指尖在水杯壁上划着圈,没敢说自己最近经常忘记吃药。尤其是赢了比赛的晚上,躁期的兴奋感会让他觉得那些白色药片是多余的,直到凌晨被郁期的麻木攫住,才在黑暗里摸索着把药塞进嘴里。
“还好。”他含糊地应着,目光瞟向诊室墙上的时钟,时针正指向九点半——这个时间,林野应该在看战术录像,或许会发现他落在鼠标垫旁的药瓶。
张医生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翻开病历本的动作很慢:“上次你父亲来闹过后,你就停了心理疏导?”钢笔在纸页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沈砚,药物控制需要配合认知行为治疗,这不是可有可无的。”
沈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父亲两个字像带刺的冰锥,瞬间刺破他努力维持的平静。他想起那天诊室的玻璃被父亲的公文包砸出裂痕,想起医生试图阻拦时被推倒在地,想起自己缩在墙角,看着那些写满“情绪稳定剂”“发作频率”的纸页散落一地,像被撕碎的尊严。
“我不需要。”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和训练室里输了比赛时的动静如出一辙,“药按时吃了,检查也做了,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张医生没拦他,只是把打印好的检查报告推过来:“血液浓度有点低,下周记得再来抽次血。”钢笔尖在“家属陪同”四个字下面轻轻画了道线,“让你信任的人陪你过来,嗯?”
沈砚抓起报告就往外走,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突然变得刺鼻。他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干呕了半天,胃里却空空如也,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像个刚从熬夜训练室爬出来的幽灵。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林野发来的消息:“老K带了生煎,要不要留一份?”
沈砚盯着屏幕上的字,指尖悬了很久才回复:“不用,在排队拿药。”他删掉后面那句“医院的人很多”,怕林野追问更多细节。
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正好。沈砚把检查报告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病历本最厚的那一页——那里夹着三年前的诊断书,纸页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发毛。他没去拿药窗口,而是直接拦了辆出租车,报出训练基地的地址时,声音还有点发颤。
回到基地时,训练室已经很热闹了。老K正举着个生煎包在林野眼前晃:“就剩最后一个了,赌昨晚的比赛复盘谁先找到突破口!”林野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了敲,屏幕上弹出烈火战队打野的操作轨迹:“他第三波刷野路线偏下,是在等中路支援,这里可以反蹲。”
沈砚站在门口,突然不敢进去。他的外套上还沾着医院的消毒水味,口袋里的检查报告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林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像游戏里从不落空的天音波。
“回来了?”林野推开老K递过来的生煎包,起身走到他面前,“脸色怎么这么差?”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又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拿起他手里的空袋子,“药呢?”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忘了编个拿药的理由,只能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医生说暂时不用换,吃完再开。”这句话半真半假,拉莫三嗪确实还有剩余,却足够他维持不到一周。
林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没再追问,只是把一杯温水塞到他手里——和早上出门前那瓶一样,瓶盖已经拧松了。“老K带了豆浆,热的。”他转身时,沈砚注意到他鼠标垫旁边放着个新的药盒,包装上的名字是“双氯芬酸钠”,治疗腱鞘炎的外用药。
训练赛开始前,沈砚借口去洗手间,把病历本藏进了衣柜最深处,压在叠好的外套下面。检查报告上“血液浓度偏低”的字样总在眼前晃,像系统弹出的红色警告。他对着镜子深吸了几口气,直到系统提示“心率恢复正常范围”,才推开门走出去。
林野的盲僧正在野区做视野,屏幕上的视野范围随着扫描透镜亮起,像在黑暗里撕开一道裂缝。沈砚操控着暗夜猎手跟在后面,突然听到耳机里传来林野的声音:“下午的战术复盘,你好像有个细节没说。”
他的动作顿了顿。昨天分析烈火战队时,他确实隐瞒了对方打野在雨天会提前0.5秒释放技能的细节——那是他躁期状态下凭直觉捕捉到的规律,没有数据支撑,怕被当成不专业的判断。
“哪处?”沈砚的声音有点紧。
林野的盲僧在河道草丛里停住脚步,视野恰好覆盖到对方可能出现的位置:“他们的辅助在雨天会把真眼插在三角草外侧,比常规位置偏右200码。”他顿了顿,语气很平淡,“你昨天看录像时,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三次那个位置。”
沈砚盯着屏幕上的三角草,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他从没想过林野会注意到这么细微的动作,那些连他自己都觉得是躁期错觉的判断,被对方精准地捕捉到,像在混乱的数据流里找到了唯一的密钥。
“是直觉。”沈砚低声说,像在坦白一个隐藏很久的秘密,“没有数据支持,怕不准。”
“直觉也是训练量堆出来的。”林野的盲僧突然往回退了半步,恰好躲开对方打野的突袭,“下次可以直接说,我信你。”
系统提示“已发现敌方单位”的瞬间,沈砚的箭羽已经破空而出。这一次,他没有犹豫,预判角度比平时更刁钻,精准地钉在对方辅助的真眼位置上——果然如林野所说,插在三角草外侧200码的地方。
训练室里响起老K的欢呼:“卧槽!这都能中?沈砚你开透视了吧!”
沈砚的嘴角扯出个浅浅的弧度,余光瞥见林野正看着他,眼里的光比屏幕上的击杀提示还要亮。他忽然想起张医生在诊室里说的话:“让你信任的人陪你过来。”或许,有些隐瞒,并不需要等到被戳破的那天。
午休时,沈砚去了趟药店。玻璃柜台里的拉莫三嗪和医院药房的包装一模一样,他却在付钱时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多拿了一盒双氯芬酸钠。回到基地时,林野正在理疗室做手腕按摩,沈砚把药盒放在理疗床旁边的柜子上,没说话就退了出去。
下午的阳光透过训练室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沈砚的鼠标垫边缘沾了点豆浆渍,是早上林野递水时不小心洒的。他看着屏幕上和林野并肩作战的英雄,突然觉得那些藏在衣柜深处的病历本,好像也没那么沉重了。
【检测到心率平稳,当前状态:稳定期。】系统提示音里似乎带着点暖意,【建议傍晚进行20分钟的户外活动,有助于巩固情绪。】
沈砚没理会系统提示,只是在聊天框里敲了行字发给林野:“下次复盘,我告诉你烈火战队打野的另一个破绽。”
很快收到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屏幕上的峡谷地图阳光明媚,没有雨雾,也没有盲区。沈砚操控着暗夜猎手跟在盲僧身后,穿过河道时,两人的影子在虚拟的地面上重叠在一起,像在说:有些路,一起走会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