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的窗玻璃又蒙上了水汽。
沈砚盯着屏幕上反复回放的团战录像,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终究没落下。画面里,他的暗夜猎手在龙坑被集火时,林野的盲僧本该用金钟罩挡技能,却慢了0.3秒——就是这0.3秒,让他们输掉了半决赛的关键局。
【操作失误率较上周上升21%,与林野选手的配合默契度下降37%。】系统提示音带着机械的冷漠,光屏上的红色折线像道狰狞的伤口,“建议暂停训练,进行心理干预。”
“别钻牛角尖了。”老K把一杯热可可重重放在他桌上,杯里的液体溅出来,在战术板上晕开一小片褐色,“最后那波是我没跟上控制,跟你俩没关系。”
沈砚没抬头,只是把录像倒回30秒前。盲僧的天音波探向龙坑时,屏幕突然闪过一道白光——是林野的鼠标线松了,接口处的火花在冷光灯下格外刺眼。他想起早上理疗时,林野揉手腕的动作比平时更用力,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的手怎么样了?”沈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老K的动作顿了顿,挠了挠头:“医生说……可能要休息一阵子。”他没说具体多久,却把目光转向训练室门口——林野刚才去了经理办公室,已经进去半小时了。
走廊里突然传来争执声,林野的声音混着经理的怒斥撞进门缝:“我都说了能打!这点伤算什么?”紧接着是东西摔碎的脆响,像玻璃在地板上炸开。
沈砚猛地站起身,椅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冲到门口时,正看到林野捂着手腕从办公室出来,脸色白得像纸,锁骨处的疤痕在怒气里泛出红痕。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林野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手,像在隐瞒什么。
“你的手——”
“没事。”林野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下把训练赛换替补打野,你自己练对线。”他擦着沈砚的肩膀走过去,手腕上的护具蹭过沈砚的胳膊,带着不正常的滚烫。
那天下午的训练赛,沈砚第一次独自走下中路。没有盲僧在河道插眼,没有金钟罩替他挡技能,雨雾模拟系统自动开启时,他的箭羽偏得离谱,连补刀都落后了23个。
【检测到严重环境适应障碍,雨雾浓度超过耐受阈值,建议立即终止训练。】系统的警告音尖锐得像警报,沈砚却把音量调到最大,任由虚拟的雨声在耳机里炸响。
十二岁那个雨夜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父亲摔在地上的诊断书,母亲捂着脸的哭声,还有砸在玻璃上的暴雨——原来那些被林野的温暖暂时压住的恐惧,只是在等一个机会,从裂痕里疯狂往外钻。
训练结束时,雨真的下了起来。沈砚收拾东西时,发现林野的机位上落着个药瓶,标签被雨水打湿,只能看清“布洛芬”三个字。他捏着药瓶的指尖泛凉,突然想起半决赛最后那波团战,林野的盲僧在踢大招时,手腕明显抖了一下。
“在找这个?”
林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雨水的湿意。他没穿外套,T恤贴在身上,锁骨处的疤痕被雨水泡得发白。沈砚把药瓶递过去,指尖碰到对方的皮肤时,像触到了块冰。
“医生说要停赛。”林野的声音很淡,却在发抖,“经理刚才找了替补,下赛季……”
“我去跟经理说。”沈砚突然开口,心脏像被什么攥住了,“你的手是为了挡技能才伤的,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林野猛地提高音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砸在沈砚手背上,冰凉刺骨,“像现在这样,连雨雾都打不了?还是等你下次郁期发作,把整个赛季都拖垮?”
这句话像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沈砚最敏感的地方。他看着林野眼里的红血丝,突然想起张医生说过的话:“情绪障碍患者的家属,往往比患者更难承受压力。”原来再温和的陪伴,也有被耗尽的一天。
“是。”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破罐破摔的钝痛,“我就是这样,晴天才打得好,雨天就手抖,说不定哪天就彻底打不了了。”他后退一步,撞在湿漉漉的门框上,“所以你别再管我了,反正……”
“反正什么?”林野的眼睛突然红了,他伸手想抓沈砚的胳膊,却在半空中蜷起手指,最终只是死死攥住自己的手腕,“我从来没觉得你是负担!”
雨越下越大,砸在训练室的玻璃上哗哗作响。沈砚看着林野疼得发白的脸,突然觉得很累。那些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那些在躁期与郁期间挣扎的努力,好像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你走吧。”沈砚转过身,背对着他,“替补打野的资料我看过了,很稳,比我适合你。”
身后的脚步声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慢慢消失在雨里。沈砚靠在门框上,直到雨丝把他的衣服打透,才慢慢滑坐在地。口袋里的药瓶硌得慌,他摸出来一看,才发现是早上忘了吃的拉莫三嗪,白色药片在雨水中渐渐融化,像他那些被打碎的勇气。
不知过了多久,老K打着伞跑过来,手里拿着件外套:“你傻站着干嘛?林野刚才在雨里站了半小时,差点晕过去!”他把外套往沈砚身上裹,语气里带着急,“他跟经理吵着要带伤打决赛,说就算手废了也要陪你打完最后一场……”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抬起头,雨幕里已经看不到林野的身影,只有训练基地的灯光在雨雾中晕成一片模糊的黄,像他和林野之间那些被误解隔断的温暖。
回到宿舍时,沈砚发现枕头下多了个信封。拆开一看,是林野的字迹,笔画比平时用力,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纸:“草莓酱我做了一半,在冰箱第二层。雨天训练记得把环境浓度调到40%,我试了很多次,这个数值对你最友好。还有,张医生的号我约到了下周三,别忘去。”
最后一行字被雨水洇了开,只能看清“等我回来”四个字。
沈砚把信纸按在胸口,听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突然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混着雨声从指缝漏出来。他终于明白,有些进度慢一点,不是退缩,而是怕自己的裂痕,会不小心划伤那个拼命靠近的人。
【检测到严重情绪崩溃,郁期特征显著。】系统提示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建议立即联系紧急联系人——林野。”
沈砚盯着光屏上“林野”两个字,指尖悬了很久,终究还是按下了取消键。雨还在下,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而他的阈值共鸣,好像在这场雨里,彻底断了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