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的窗台上摆着盆草莓苗,是从大棚移栽来的。第三片新叶刚展开,边缘还带着点嫩红,像林野右手食指尖新冒出的知觉——触到温水时,会有极轻微的麻痒,像有只小虫在皮肤下游走。
【林野右手神经恢复进度31%,可完成握拳动作,握力达术前29%。沈砚双相症状稳定期持续327天,药物剂量降至维持量下限。】系统光屏的绿色曲线像条舒展的河,“阈值共鸣强度:优秀(91%),建议逐步恢复双人训练模式。”
沈砚把温水杯往林野手边推了推。对方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手指在杯壁上试探着蜷缩,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在桌面上积成小小的水洼。这个简单的动作,他练了整整四十六天,每天清晨五点就爬起来,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直到额头上的汗打湿理疗仪的电极片。
“慢点。”沈砚的指尖悬在他手背上,没敢碰。林野的手腕处还缠着薄纱布,里面的疤痕在康复训练时反复裂开,护士说“神经在长,就像伤口愈合时会痒,越痒越不能抓”。
林野的手突然抖了抖,水杯“哐当”一声撞在桌腿上。他猛地缩回手,指尖抵着掌心用力掐了掐,喉结滚了滚:“还是不行。”声音里的挫败像杯没加糖的咖啡,苦得发涩。
沈砚弯腰去捡水杯时,看到他左手攥着的握力器——红色的刻度线停在20公斤,比上周多了5公斤。理疗师说这已经是奇迹,可林野总盯着训练室墙上的照片看,那是他们夺冠时的合影,他的右手握着奖杯,肌肉线条绷得像根满弓的弦。
“今天练到这。”沈砚把握力器收进抽屉,锁舌“咔哒”一声扣上时,林野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像在发烧。
“再试一次。”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决赛时蹲在草丛里等时机的盲僧,“就一次。”
沈砚看着他右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突然想起草莓园老板说的,“新根往土里扎的时候,总会把土顶得裂开,看着疼,其实是在长”。他把自己的右手覆上去,带着林野的指尖慢慢弯曲,指腹贴着杯壁的弧度,一寸一寸往上收。
“你看。”沈砚的声音很轻,呼吸扫过林野的耳廓,“这样就不会抖了。”
温水杯稳稳地停在桌面上时,林野的睫毛突然垂了下来,一滴泪砸在交叠的手背上,像颗融化的糖。他的右手还被沈砚握着,指尖传来的温度里,混着彼此的心跳,像训练室里那些终于找回节奏的补刀声,清晰而坚定。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在键盘上投下斜斜的光斑。沈砚打开自定义房间,把林野的座位调到自己旁边,距离刚好能碰到彼此的膝盖。盲僧的模型在泉水里站着,林野用左手操控着鼠标,让英雄笨拙地转了个圈,法杖尖在地面划出浅浅的痕迹。
“试试Q技能?”沈砚的暗夜猎手往河道走了两步,“就像你教我的,预判落点。”
林野的指尖在鼠标上顿了顿。天音波突然飞出去,角度偏了些,却在撞到墙壁反弹时,精准地命中了路过的野怪。他的右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这个下意识的发力动作,让两人同时愣住了。
“看到了吗?”沈砚的声音带着笑意,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它记得。”
林野的眼睛红了。他看着屏幕上的盲僧,突然用左手抹了把脸:“以前总觉得,手废了就什么都没了。”指尖在键盘的W键上轻轻敲着,“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不是手能决定的。”
训练赛打到傍晚时,老K端着草莓蛋糕闯进来。奶油上的草莓摆成了游戏地图的形状,中路的位置插着两面小旗子,一面画着弓箭,一面画着法杖。“庆祝我们野王归位!”他把叉子塞进林野左手,“刚才那波天音波,比你巅峰时期还绝!”
林野的叉子刚碰到蛋糕,突然放下手往洗手间跑。沈砚跟过去时,正看到他对着镜子漱口,右手撑着洗手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吐出来就好了。”沈砚递过纸巾,“张医生说,情绪积压久了,比伤口发炎还危险。”
林野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他转过身靠在瓷砖上,右手无意识地摸着左手手腕——那里戴着沈砚送的银链,链坠的盲僧法杖上,缠着圈细细的红绳。“我怕。”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怕哪天又没知觉了,怕你好不容易适应了,又要重新……”
“重新适应就重新适应。”沈砚打断他,把自己的左手腕凑过去,红绳和银链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大不了我陪着你,从握杯子开始,从Q技能反弹开始,像教新手那样,慢慢来。”
林野的右手突然抬起来,指尖在沈砚左手腕的红绳上轻轻勾了勾。麻痒的触感顺着皮肤爬上来,沈砚看到他眼里的光,像大棚里那些终于冲破冻土的新芽,怯生生的,却带着股韧劲儿。
深夜的训练室只剩下他们俩。沈砚在整理训练记录时,林野突然递过来个东西——是用左手雕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交叠的影子,一个举着弓箭,一个握着法杖,底下刻着行小字:“阈值共鸣,无关手眼,在心。”
“还没刻完。”林野的指尖在木牌边缘蹭了蹭,那里还有点毛刺,“等右手好了,再把草莓刻上去。”
沈砚把木牌放进抽屉,和那十七罐草莓酱的标签摆在一起。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键盘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两条交缠的藤蔓。他突然想起张医生最后一次会诊时说的,“康复不是回到过去,是带着伤疤,长出新的本事”。
林野的右手在这时动了动。他的指尖试探着伸向键盘,在V键上轻轻按了一下——屏幕上的盲僧突然释放了金钟罩,刚好挡在暗夜猎手身前。这个迟来的保护动作,让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像七年前那个雪夜,林野把温热的奶茶塞进他手里时,同样的悸动。
【林野右手功能恢复至术前43%,可完成基础操作,沈砚情绪稳定度96%。】系统光屏的曲线像被春风拂过的草地,“阈值共鸣强度:完美,建议进入下一阶段康复计划。”
沈砚关掉了光屏。他看着林野专注的侧脸,右手的纱布已经拆掉了,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浅粉色,像条温柔的河流。他知道,这条河永远不会消失,就像草莓苗的根须总会留下痕迹,但正是这些疤痕,让新生的力量有了附着的地方,让那些穿过疼痛的温柔,长得比从前更坚韧。
窗外的草莓苗轻轻晃了晃,新叶在晚风中舒展,像在和屏幕上的两个英雄,一起呼吸着这个春天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