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渊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时,额前的碎发还沾着冷汗。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光透过老旧的木窗棂,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歪歪扭扭的影子,倒像是谁用墨笔在地上拖了几道。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指尖在颧骨上轻轻摩挲。昨晚没画完的“皮”还糊在脸上,那是用特殊颜料调出来的肤色,比他原本的冷白要深上两个度,连眼角的纹路都用细笔描过,看起来倒像是个常年在外跑江湖的糙汉。这手艺是他师父传的,说是“画皮”,其实是易容的门道,只是名字听着渗人,倒也贴切——揭下来的时候,确实像剥了层薄皮。
“啧,差最后一笔。”齐渊从抽屉里翻出支细如发丝的狼毫,沾了点深褐色的颜料,在左眉骨下方添了道浅疤。镜子里的人瞬间多了几分凶相,他对着镜中人挑了挑眉,这副模样,别说吴三省的侄子,怕是粽子见了都得掂量掂量。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老式大哥大突然“嗷嗷”叫了起来,那声音跟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似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齐渊皱了皱眉,接起来时,听筒里立刻炸出吴三省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齐哥!你可算接电话了!”吴三省的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热络,还夹杂着哗啦啦的麻将声,“我跟你说个事儿,这活儿你绝对感兴趣!”
齐渊没应声,指尖还在收拾颜料盘。他跟吴三省老九门时期就认识了,这人精得跟个猴儿似的,嘴上抹着蜜,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是这么回事,”吴三省那边似乎换了个地方,背景音安静了些,“我那大侄子,叫吴邪,你知道吧?刚毕业的大学生,毛都没长齐,非要跟着我去倒个斗长长见识。那地方凶险,我这不放心嘛,想请你给护着点。”
齐渊终于开了口,声音刻意压得有些沙哑:“吴老板手下能人不少,犯不着找我。”
“哎,这你就不懂了!”吴三省嘿嘿笑了两声,“那些人能跟你比吗?齐哥你的身手,道上谁不知道?这样,五百万,事成之后一分不少,怎么样?”
五百万。齐渊的动作顿了顿。这笔钱够他换个新住处,还能把师父留下的那堆老颜料重新置备一遍。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镜中人的疤痕跟着动了动,倒像是在笑。
“地址。”
“瓜子庙,三天后的晌午!”吴三省的声音透着股松了口气的轻快,“到时候我让潘子去接你——”
“不用。”齐渊直接挂了电话。他从不喜欢跟人同行,尤其是吴三省身边的人,一个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这张“皮”要是被看出破绽,麻烦。
***三天后的瓜子庙,比齐渊想象的还要破。
说是庙,其实就剩个塌了半边的山门,门口那对石狮子被风雨剥蚀得没了鼻子眼睛,看着倒像是两个蹲在那儿的落魄鬼。齐渊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影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路过的几个村民只瞥了他一眼就匆匆走开——谁也不想招惹一个脸上带疤、眼神冷得像冰的外乡人。
他来得早,离晌午还有一个多时辰。山风卷着尘土往衣领里钻,齐渊缩了缩脖子,正想换个避风的地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用指甲盖敲了敲石头。齐渊没回头,手指却悄悄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把三寸长的短刀,是他师父留给他的,刀刃薄得能透光。
“这位朋友,”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戏谑的笑意,“看你这站姿,不像来烧香的啊。”
齐渊缓缓转过身。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戴着副黑墨镜,就算在这光线不算强的树荫下也没摘下来。他穿了件纯黑色的皮夹克,身边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连帽衫的男人,男人的帽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巴和平成一条线的弧度。最扎眼的是他背后背着的刀,看着不像是根普通刀,通体漆黑如墨,重量估计也不容小觑。
“路过。”齐渊扯了个谎,声音还是那副沙哑的调调。
“路过?”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墨镜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镜片,落在齐渊脸上,“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去山里倒斗的,谁会特意路过?”
齐渊的眼神冷了下来。这人看出他的来路了?
“别紧张嘛。”男人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容更深了,“我也是来等人的。看你这身手,是吴三省请来的?”
齐渊没答,算是默认。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道上戴墨镜的高手不多,最出名的那个……只能是他那亲弟弟了,幸好戴着人皮面具,应该不会被认出来。
事实也是如此,黑瞎子并没有发现他戴着人皮面具。“在下黑瞎子,”男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动伸出手,“朋友怎么称呼?”
黑瞎子。果然是他。齐渊听说过这个亲弟弟,据说身手好得邪乎,尤其擅长摸金校尉的那套本事,就是性子跳脱得让人捉摸不透。
他没伸手,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老疤。”这是他临时想的化名,正好应了脸上的疤。
黑瞎子也不尴尬,收回手挠了挠头:“老疤?这名字够实在。”他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吴三省那老狐狸,给你的价钱肯定没给我的高。”
齐渊挑眉。
“他让我护着个刚出炉的小子,”黑瞎子咂咂嘴,“说是他的亲侄子,叫吴邪。你说,他是不是怕我们俩联手,把他那点家底都给卷了?”
齐渊没接话,但心里却了然。吴三省这是怕一个人护不住吴邪,又怕请的人太多反而碍事,索性把他们俩分开安排,倒也符合他的性子。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引擎声,像是拖拉机又像是越野车,总之是种很奇怪的混合音效。黑瞎子吹了声口哨:“说曹操曹操到,那老狐狸来了。”
齐渊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辆半旧的越野车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车身上糊满了泥点子,后斗里还坐着个穿着朴素却显得华丽的年轻人,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脸上满是好奇——不用问,那肯定就是吴邪了。
车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停下,车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吴三省叼着根烟跳了下来,看见齐渊和张起灵站在一起,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又换上那副笑脸:“哎呀,齐哥,小哥,你们俩认识?”
黑瞎子在他们过来的一瞬间拍了拍齐渊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转眼间消失在瓜子庙前。
齐渊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心里冷笑。这黑瞎子,倒是会顺杆爬。
吴三省眼里闪过一丝精明,也没追问,只是朝车里喊:“小邪,快下来!见过你齐大哥和小哥!”
后斗里的年轻人连忙跳下来,脚刚落地就差点被石头绊倒,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抬头看向齐渊,目光在他脸上的疤痕处停留了半秒,又飞快地移开,脸颊有点红:“齐大哥好,小哥好,我叫吴邪。”
齐渊点点头,没说话。
吴邪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我跟我三叔长长见识。”
“长见识?”齐渊嗤笑一声,“山里的蚊子可不管你是不是大学生,一口下去能起个鸡蛋大的包。”
“好了好了,别吓着孩子。”吴三省打圆场,又看了看天色,“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去村里歇歇脚,明天一早进山。”
齐渊没意见,耸耸肩表示随意,吴邪则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眼睛里亮晶晶的,完全没意识到接下来的路,会比他想象的要凶险得多。
山风又起,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老槐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齐渊抬头望了望远处连绵的山峦,那片被雾气笼罩的群山里,藏着多少秘密和危险,谁也说不准。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张“老疤”的皮,得好好戴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