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玻璃门发出“叮咚”轻响时,林穗正盯着冰柜里的酸奶发呆。她指尖在玻璃上划了个圈,把“保质期三天”的字样圈了两遍——就像她这三天来反复确认的那样,身后那个影子,也跟着她熬过了三个夜晚。
“要关门了。”穿蓝色工服的店员擦着吧台,眼神在她身上停顿了两秒。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五十,秒针咔嗒咔嗒地啃噬着寂静。
林穗慌忙捞了盒原味酸奶,结账时指尖有些发颤。扫码枪的红光扫过她手腕,那里还留着昨天撞在电线杆上的淤青——为了甩开那个影子,她当时跑得失了方向。
走出便利店,晚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踝,凉得像浸了冰水。林穗裹紧风衣,刻意放慢脚步。街角的路灯坏了半盏,光线在地面拖出歪斜的明暗交界线,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而三米外,另一道更瘦的影子正贴着墙根,像片潮湿的墨渍。
这是第三天了。
第一天她以为是巧合。加班到十点的写字楼走廊,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总像叠着另一层更轻的脚步声,回头却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晃动。第二天她开始慌了,地铁换乘时那道灰色风衣的背影总隔着三个人跟着她,进了小区单元楼,电梯数字跳得比心跳还快,而她走出电梯时,身后消防通道的铁门“吱呀”响了一声。
现在是第三天。林穗数着路边的梧桐叶往前走,一片,两片,三片……第廿七片叶子落地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猛地回头。
路灯的光晕里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吹起的塑料袋打着旋儿飘过。但眼角的余光瞥见,右侧小巷的阴影里,有个模糊的轮廓缩了回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林穗的心跳撞得肋骨生疼。她转身就往小区跑,酸奶盒被攥得变了形,冰凉的液体渗出来,洇湿了掌心。
单元楼的声控灯坏了,楼道里黑得像灌了墨。她摸出钥匙手抖得厉害,钥匙串上的小熊挂件“哐当哐当”撞着铁门,在寂静里格外刺耳。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一种黏腻的拖沓感,像是有人穿着湿鞋在走路。
“咔嗒”,门开了。林穗连滚带爬地冲进去,反手甩上门,“砰”地撞上防盗链。
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太暗,只能看见一片昏黄的光。但那道影子就贴在门外,轮廓被门框切得方方正正,像张被钉在墙上的纸人。
林穗捂住嘴,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影子动了动。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塞进来,薄薄的,边缘有些卷曲。
她屏住呼吸,等了几分钟,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颤抖着伸出手,从门缝里抽出那张纸。
是张打印纸,上面用宋体五号字排着几行字:
“你家的窗台该擦了,第七片玻璃有裂纹。”
“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三天了,你总忘事。”
“你昨天哭了很久,枕头套该换了。”
林穗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这些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猛地抬头看向窗户,月光正从第七块玻璃的裂纹里渗进来,像道冰冷的刀痕。冰箱在厨房发出低沉的嗡鸣,里面确实躺着盒三天前买的牛奶。而床头柜上,换下来的枕头套还团在那里,沾着没干的泪痕。
门外的人,到底看了她多久?
林穗抓起手机想报警,屏幕亮起时却映出一张脸。
不是她的脸。
手机屏幕的反光里,门后的墙壁上,贴着一个人形的黑影。那影子比她高半个头,右手垂在身侧,手里似乎握着什么细长的东西,尖端闪着冷光。
而她背后的门板,正传来轻轻的、指甲刮擦木头的声音。
“笃,笃,笃。”
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用指尖敲门。
林穗僵硬地转动脖颈,视线一点点往上移。猫眼的玻璃片里,不知何时贴上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很圆,瞳孔是纯黑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白的地方布满了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
“找到你了。”
一个很轻的声音透过猫眼传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像是从灌满水的瓶子里挤出来的。
林穗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喊不出任何东西。她看见那只眼睛的主人笑了,眼尾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腐烂的花。
然后,猫眼突然暗了下去。
不是被挡住了,而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外面,一点一点地抠挖着猫眼的玻璃片。细小的玻璃渣簌簌掉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摔裂了,像极了窗玻璃上的裂纹。
林穗突然想起三天前那个雨天,她在公司楼下捡了只淋湿的黑猫。猫的左后腿有块白毛,像个歪歪扭扭的十字。她把猫抱回办公室,用吹风机吹干时,猫突然抓了她一把,留下三道血痕。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却突然记起,那只猫的眼睛,也是这样纯黑的。
门板后的刮擦声越来越响,玻璃碎片掉得更急了。林穗蜷缩在地上,看着那只眼睛透过越来越大的缝隙,一点点探进来,像颗腐烂的果实。
她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发出的声音却被淹没在越来越响的刮擦声里。
窗外的月光突然被挡住了,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笼罩了整栋楼。林穗最后看见的,是那只眼睛里映出的自己——脸色惨白,瞳孔放大,嘴角却诡异地向上扬着,像在笑。
而她身后的黑影,不知何时已经弯下腰,细长的手指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
冰冷的触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像有条蛇钻进了衣领。
“别怕,”那个潮湿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满足的叹息,“我只是想……把你落在我那儿的东西,还给你。”
林穗的视线向下移,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里空空的,三天前被猫抓伤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个细小的针孔,正渗出一滴暗红色的血珠。
而那道瘦长的影子,正缓缓地、缓缓地和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就像两片被揉皱的纸,终于被重新铺平,粘成了一体。
单元楼外的梧桐叶还在落,第廿八片叶子落地时,楼道里的刮擦声停了。只有风穿过窗缝的呜咽声,像谁在低声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