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的铁门又没锁。我握着生锈的扶手往上爬时,铁梯发出“咯吱”的呻吟,像有人被掐住了喉咙。这栋老式居民楼的天台本该封死三年了,自从六楼的张奶奶从这里坠落后,物业就焊死了铁门,可每个月的农历十六,锁总会自己松开,露出里面盘着的晾衣绳,绳上晾着件洗褪色的蓝布衫——是张奶奶生前最喜欢穿的那件。
“别碰那衣服。”三楼的王婶抱着盆衣服从楼梯间出来,她的袖口沾着片枯黄的叶子,那是天台角落里唯一的老槐树叶,明明上个月刚被台风刮断,这个月又长得郁郁葱葱。“上个月有个快递员好奇,把布衫收下来想交给物业,结果当天晚上就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摔断了腿,医生说他膝盖上的淤青,像被绳子勒过。”
我缩回伸向晾衣绳的手,指尖却碰到个冰凉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只塑料衣架,挂钩处缠着根白发,发丝里裹着点泥土,和天台地面的黄土一模一样。而衣架的横杆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六”——张奶奶住六楼。
天台的风突然变大,蓝布衫在绳上剧烈摇晃,衣角扫过我的脸颊,带着股肥皂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像梅雨季节没晒干的衣服。我抬头时,看见布衫的领口处,多出颗黑色的纽扣,纽扣的位置,正好对着张奶奶坠楼时后脑磕到的水泥台棱角。
王婶的惊呼声从楼梯口传来。我回头看,她正举着根晾衣杆,对着天台角落的老槐树猛戳,树洞里滚出来个东西,是只解放鞋,鞋底沾着新鲜的泥土,而鞋码,和张奶奶的完全一致。“它又把鞋藏进去了!”王婶的声音发颤,“每次月圆夜,这鞋就会自己从树洞里爬出来,摆在晾衣绳底下,像在等谁穿。”
我捡起解放鞋,鞋里的鞋垫是湿的,挤出来的不是水,是淡黄色的液体,带着股淡淡的中药味——张奶奶生前有风湿,每天都要泡中药。而鞋垫的夹层里,藏着张撕碎的药方,上面的字迹模糊,只认得清“独活”“当归”两味药,都是治风湿的,也是……送葬时烧的纸钱上常见的字。
晾衣绳突然绷紧,发出像琴弦断裂前的嗡鸣。我走过去想解开布衫,却发现绳子上不知何时挂满了衣服,都是些老旧的款式,有蓝布衫、解放鞋、灰色中山装,甚至还有件褪色的红领巾,领口绣着个模糊的“李”字——是五年前从天台坠楼的小学生,姓李。
“他们都在等‘收衣服’的。”王婶的脸色白得像纸,她指着红领巾说,“那孩子坠楼前,就总说天台上有个穿黑衣服的人,喊他把衣服挂好,说挂够七件,就能换颗新纽扣。”她的目光落在张奶奶蓝布衫的新纽扣上,突然捂住嘴,“已经第七件了!”
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哗哗作响,不是被风吹的,像是有人在树里发抖。树洞里的泥土往外涌,堆成个小小的坟包,坟包上插着根晾衣杆,杆上缠着圈红绳,红绳的末端,系着颗黑色的纽扣,和蓝布衫上的一模一样。
凌晨一点,月亮被乌云遮住。天台的水泥地上突然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裂缝汇成条小溪,流向晾衣绳,而绳子上的七件衣服,正在液体里慢慢变湿,颜色越来越深,像被水泡透的尸衣。
“它来了。”王婶拽着我往楼梯口退,她的手触到我的手腕时,我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袖子爬过来,凉丝丝的,像条小蛇。低头看,是根黑色的头发,从她的袖口一直延伸到天台角落,缠在老槐树的树杈上,而树杈的形状,像只扭曲的手。
楼梯口的铁门不知何时关上了,锁孔里插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端,系在晾衣绳的第七件衣服上——那件灰色中山装,是二十年前从天台坠楼的老会计穿的,他坠楼那天,手里还攥着根红绳,说是给孙子编中国结的。
中山装的口袋里,掉出来个算盘,算珠是黑色的,拨弄时发出的不是“噼里啪啦”声,是骨头摩擦的“咯吱”声。我捡起算盘,最上面的算珠刻着个“7”,而下面的算珠,正在自动归位,组成“1993.08.15”——老会计坠楼的日期。
乌云散开,月光惨白地洒在天台上。晾衣绳上的七件衣服突然绷直,像被无形的人穿着,领口处的纽扣同时亮起红光,照亮了水泥地上的字:“第七件,该换纽扣了”。而张奶奶的蓝布衫领口,那颗新纽扣正在慢慢松动,边缘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在流血。
老槐树的树干裂开道缝,里面露出张人脸,皮肤皱得像树皮,眼睛是两个黑洞,正死死盯着我。王婶突然尖叫一声,指着我的后背:“你的衣服!”
我低头看,自己的T恤后心处,不知何时多了个洞,洞的边缘缝着颗黑色的纽扣,纽扣的线是红色的,和系在铁门上的红绳一模一样。而王婶的脖子上,也系着根红绳,绳末端的纽扣,正随着她的呼吸上下起伏,像颗跳动的心脏。
“它要七颗纽扣。”王婶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扯下自己的红绳,纽扣掉在地上,滚向树缝里的人脸,“张奶奶的是第一颗,老会计的是第二颗……我儿子五年前坠楼时,手里就攥着颗纽扣,是第六颗。”
树缝里的人脸开始咀嚼,纽扣在它嘴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晾衣绳上的第七件衣服——那件红领巾,突然飘到我面前,领口的“李”字正在褪色,变成我的姓氏。而红领巾的末端,系着根红绳,绳头空荡荡的,像是在等我缝上第七颗纽扣。
楼梯口的铁门“哐当”一声开了。我退到门口时,看见门后的墙壁上,刻着六道深深的划痕,每道划痕里,都嵌着颗黑色的纽扣。而第七道划痕,正在慢慢浮现,边缘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和张奶奶蓝布衫上的纽扣血迹一模一样。
老槐树的叶子全部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像无数根伸向天空的晾衣绳。月光下,树枝上开始慢慢挂满新的衣服,有我的T恤,有王婶的花衬衫,还有些陌生的款式,领口处都留着缝纽扣的洞,像在等下一个月圆夜。
我摸着后心的纽扣,线已经长进了肉里,扯不动了。王婶说得对,它要七颗纽扣,现在,还差最后一颗。天台的风又起了,吹动着晾衣绳上的衣服,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无数人在喊:“来换纽扣呀……”
楼梯间的灯突然灭了。我摸着黑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黏腻的液体上,而身后的天台,晾衣绳还在轻轻晃动,仿佛已经有人穿上了那件带着我姓氏的红领巾,正等着新的纽扣缝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