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门合上的刹那,世界缩成狭窄的黑暗。林岚的鼻尖抵着冰冷的金属壁,闻到自己真丝衬衫上的血腥味,混着储物柜深处积年的灰尘味,像被遗忘的旧伤口。外面的脚步声停在307号柜前,她能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撞击声和三个月前隔壁传来的一模一样。
“找到你了。”男人的声音贴着柜门传来,带着笑意,砂纸般的质感里突然多了点熟悉的温和——像她在急诊室听过无数次的,医生安抚病人的语调。
储物柜被猛地拉开,光线刺得林岚睁不开眼。男人弯腰看着她,连帽衫的帽子滑落,左额角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手里拿着那枚从投币口抠出来的硬币,指尖碾过上面的血迹:“小芸总说我太较真,一枚硬币而已。”
林岚的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终于看清男人胸前的铭牌,照片上的年轻医生眉眼温和,左额角干干净净,只是嘴角的痣和现在的位置分毫不差。那是市中心医院的胸牌,和她实习时的样式相同,姓名栏写着“陈浩峰”。
“你认识这个名字,对吗?”陈浩峰蹲下来,硬币在指间转得飞快,“小芸总把我的铭牌藏起来,说怕病人认出我是她丈夫。”
林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起那个在急诊室奄奄一息的女人——病历本上写着“芸”,家属联系人填的正是陈浩峰。当时她以为那只是巧合,就像女人无名指上的戒痕与陈浩峰的白痕重合,不过是命运的玩笑。
“她总爱躲在这里。”陈浩峰的手指敲着储物柜的门,笃笃声像倒计时,“说我熨衬衫时太用力,把她的纽扣都熨掉了。”他突然停手,从口袋里掏出枚纽扣,在林岚眼前晃了晃,“是不是你捡走了?放在她床头柜上的那枚。”
金属纽扣反射的光刺得林岚眯起眼。她想起那天在女人家里,警察还没到时,自己确实在床头柜上见过这枚纽扣,边缘还沾着点花坛里的泥土。当时她只当是女人跳楼时刮掉的,现在才看清上面刻着极小的字母——是陈浩峰和芸的名字缩写。
“她从三楼跳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个。”陈浩峰把纽扣塞进林岚掌心,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汗湿,“你说她是想留着,还是想扔掉?”
储物柜外突然传来洗衣机重启的嗡鸣,林岚猛地想起自己的真丝衬衫还在里面。她挣扎着想出去,却被陈浩峰按住肩膀,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纱布下的指关节泛着青白。
“你和她穿同款衬衫。”陈浩峰的目光落在她胸前,“那天在急诊室,你穿着这件衣服给她包扎,她盯着你的领口看了很久,说颜色比她的好看。”
林岚的呼吸骤然停滞。她终于明白女人为什么总在昏迷间隙抓着她的手,为什么反复说“他知道我藏在洗衣房”——女人看到的不是实习生林岚,是穿着同款衬衫的自己,像看到另一个会被陈浩峰掌控的影子。
“她总说我控制欲太强。”陈浩峰突然笑了,笑声撞在金属柜壁上,弹回来变成细碎的尖叫,“可她忘了,是她先把我的名字刻在纽扣上的。”他伸手抚过林岚的左额角,指尖冰凉,“这里该有道疤,和我对称的那种。”
剧痛突然炸开时,林岚摸到了口袋里的刀柄。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刀拔出来的,只记得陈浩峰的表情从惊讶变成错愕,像看到多年前那个在婚礼上对他说“永远不分开”的女人,突然举起了剪刀。
血溅在真丝衬衫上,比之前的暗红斑块更鲜艳。陈默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抓着307号柜的门把,指缝间漏出半张照片——年轻的他和芸站在洗衣房门口,芸穿着蓝色格子衬衫,胸前别着那枚刻字纽扣,两人的左额角都贴着创可贴,像对幼稚的情侣。
林岚跌坐在地,看着自己沾血的手。洗衣机还在转,藕荷色的真丝衬衫在里面翻滚,像朵被揉碎的花。她突然想起女人在急诊室说的最后一句话:“硬币要用力按到底,不然他会知道你在里面。”原来不是指躲起来,是说投币时的力道,像在对施暴者说“我不会再顺从”。
烘干机发出提示音时,天边已经泛白。林岚走过去打开门,里面除了陈默的黑色塑料袋,还有件叠得整齐的白色大褂。她抖开来看,发现内衬缝着块碎布,是蓝色格子衬衫的料子,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芸”字。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时,林岚把那枚刻字纽扣塞进陈默的掌心。她走到投币洗衣机前,从口袋里掏出枚硬币,用力按到底。机器发出顺畅的嗡鸣,像声迟来的叹息。
阳光透过布满水汽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面的水渍上折射出彩虹。林岚看着307号储物柜敞开的门,里面的蓝色格子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衣角的纽扣位置空荡荡的,像个终于愈合的伤口。
她脱下沾血的真丝衬衫,扔进洗衣机。 detergent 盒里还剩半袋中性洗涤剂,是陈默说过适合这种料子的那款。水流声再次响起,哗啦啦的,这次听起来像在清洗什么被弄脏的东西,比如记忆,比如不该存在的疤痕。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警察局的号码。林岚接起电话,听见对面说找到陈浩峰的病历了,他三年前做过前额叶切除手术,起因是目睹妻子芸在洗衣房被抢劫犯袭击,从此患上严重的妄想症,总觉得妻子在藏东西。
“那芸……”林岚的声音在发抖。
“芸在三个月前就去世了,”警察的声音很轻,“从三楼跳下去的,手里攥着枚洗衣房的硬币。陈浩峰总说她没死,只是躲起来了,每天凌晨两点都去洗衣房等她。”
洗衣机的嗡鸣声里,林岚仿佛听见芸的笑声。她想起那张揉皱的纸条,“他总在凌晨两点来洗衣房,说我的衬衫洗得不够干净”——原来不是抱怨,是牵挂,是那个被病痛困住的男人,唯一记得的温柔。
烘干机停止转动时,林岚走过去,里面的白色大褂已经烘干。她叠衣服时,从口袋里掉出张照片,是她和芸的合影,两人穿着同款真丝衬衫,站在医院的花园里,芸的左额角贴着创可贴,笑得灿烂。
原来她不是旁观者。三个月前在急诊室,芸抓着她的手说“他会找到我的”,是在拜托她,找到那个被困在回忆里的丈夫,把他从凌晨两点的洗衣房带出来。
玻璃门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林岚锁好洗衣房的门。投币口的硬币已经被取走,留下个圆圆的印记,像枚愈合的肚脐。她知道以后不会再有人在凌晨两点来这里,但洗衣机的嗡鸣里,永远会藏着个故事——关于爱,关于创伤,关于枚需要用力按到底的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