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钟表店总在午后飘出檀香。林深推开玻璃门时,铜铃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鸽子,鸽粪砸在积灰的招牌上,"修旧如旧"四个字的漆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更深的刻痕——像是用指甲反复划刻的"镜"字。
店主是个跛脚的老头,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左手无名指缠着圈红绳,绳结处坠着半片碎镜。"要修表?"他说话时喉结像卡着生锈的齿轮,目光落在林深怀里的紫檀木盒上,瞳孔突然缩成针尖。
盒子里是面民国时期的双面镜。正面是镏金缠枝纹,背面嵌着块椭圆形的银镜,边缘有道细微的裂痕,像道没愈合的伤疤。林深祖父临终前攥着这面镜,枯瘦的手指在裂痕处反复摩挲,喉间溢出的气音拼凑成三个字:"镜后藏..."
老头接过镜子时,红绳上的碎镜突然发烫,在他掌心烙出个月牙形的印。"这镜子...不该现世的。"他跛着脚挪到柜台后,掀开积灰的绒布,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镜框,每个框里都嵌着同一款双面镜,只是背面的银镜各有不同的裂痕,"民国二十三年,这条街烧过一场大火,烧没了半条街的人,也烧出了这些镜子的秘密。"
午后的阳光突然变得粘稠。林深盯着柜台后的穿衣镜,镜中的自己脸色发青,左眼下方多了颗痣,像滴凝固的血。他伸手去摸,指尖却戳穿了镜面——镜子里的"他"正咧着嘴笑,手里攥着半片碎镜,裂痕与他怀里的镜子严丝合缝。
"双面镜,照阴阳。"老头的声音发飘,左手的红绳突然绷直,碎镜悬在半空,映出镜子背面的银镜正在渗血,"正面照人,背面照鬼。可要是两面镜合在一处..."
话音未落,店里的钟表突然集体倒转。林深听见玻璃破碎的脆响,转头时正看见穿衣镜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镜中涌出的雾气裹着股尸臭,在地上积成滩黑水。黑水里浮起半只绣着鸳鸯的布鞋,鞋跟处沾着的红漆,与他祖父棺木上的漆色一模一样。
老头突然瘫坐在地,蓝布衫的后领洇出深色的痕。"民国二十三年的火,是镜中鬼放的。"他指着林深怀里的镜子,红绳上的碎镜开始震颤,"有个戏班花旦被人勒死在镜前,凶手把她的尸首藏在双面镜后的墙里,还把镜子劈成两半,一半压在尸身胸口,一半...做成了锁魂镜。"
林深的指尖突然刺痛。镜子背面的银镜不知何时沁出细密的血珠,顺着裂痕汇成小溪,在紫檀木盒里积成个"死"字。他想起祖父的遗嘱:"月圆夜,镜对镜,尸首自会认主。"今天正是农历十五,窗外的月亮已经爬上檐角,像枚被血浸透的铜钱。
店里的镜框突然集体转向,所有双面镜的背面都对着林深。银镜里浮现出重叠的人影:穿旗袍的女人被麻绳勒住脖颈,舌头吐得老长,左眼下方的痣像颗腐烂的梅。她的手指在镜面上抓挠,指甲缝里嵌着墙灰,在银镜上划出串串血字:"还我镜子..."
老头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林深转头时,看见他左手的红绳已经断裂,碎镜插进他的颈动脉,血喷在穿衣镜上,镜中的"林深"正用同样的碎镜割喉,嘴角的血迹与镜外的血珠同时滴落在地,溅起的血点里浮出半片绣着鸳鸯的鞋底。
"她要找齐两半镜子。"老头的身体开始僵硬,蓝布衫下的皮肤鼓起奇怪的形状,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当年藏尸的墙...就在这面穿衣镜后面。"
穿衣镜突然剧烈震颤。镜面的蛛网纹里渗出黄脓般的液体,林深闻到股熟悉的味道——和他祖父临终前病房里的气味一模一样。他举起怀里的双面镜,正面的镏金缠枝纹突然活了过来,藤蔓顺着他的手腕爬上胳膊,在皮肤里钻出细小的血洞。
镜中的花旦突然冲出镜面。林深看见她腐烂的脖颈上缠着半截麻绳,旗袍的前襟沾着黑褐色的血,左眼下方的痣正在流脓,而她的右手,攥着半片与他手中对称的碎镜。
"差一点..."花旦的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她的影子在地上拉长,与穿衣镜后的墙融为一体,墙皮簌簌剥落,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土里嵌着半截白骨,指骨上还套着枚玉戒指,款式与林深祖父下葬时戴的那枚分毫不差。
林深的心脏突然停跳半拍。他终于明白祖父临终前的话——镜后藏的不是尸,是凶手的罪证。祖父年轻时是这条街的巡捕,当年处理火灾现场时偷藏了半面镜子,以为能瞒天过海,却不知镜中鬼早已记住他的气味,用七十年的时间缠上林家的血脉。
花旦的碎镜突然飞向林深的镜子。两面镜即将重合的刹那,林深听见骨头摩擦的声响,穿衣镜后的黄土里伸出无数只手,指甲缝里的墙灰簌簌落下,在地上拼出"民国二十三年,林旺财藏尸于此"的字样。林旺财,正是他祖父的原名。
月光突然穿过玻璃门,在地上照出道银线。银线里浮起无数细小的镜片,每个镜片里都映着不同的死亡画面:花旦在镜前梳妆时被勒住脖颈,凶手用镜子碎片划破她的脸,将尸首塞进墙洞时,她左眼的血滴在镜子背面,凝成那颗永不褪色的痣。
两面碎镜终于合二为一。林深感到掌心传来灼痛,镜子背面的银镜突然变得透明,映出墙里完整的尸骸,尸身胸口压着的半面镜子正在发光,与他手中的镜子共振,发出蜂鸣般的声响。
店里的钟表突然停摆。所有镜框里的双面镜同时炸裂,碎片在空中组成花旦的模样,她左眼的痣化作道红光,钻进林深的左眼。他看见祖父年轻时的脸,正用麻绳勒住花旦的脖颈,镜子碎片在她脸上划出狰狞的伤口——原来那颗痣,是凶手用碎片刻下的标记。
"认主了..."花旦的声音带着解脱,尸骸突然化作飞灰,墙里只留下枚玉戒指和半面染血的镜子。林深的左眼开始流泪,泪水是红色的,落在地上时,所有镜子碎片突然齐齐转向,映出他左眼下方那颗正在成形的痣。
晨光爬上钟表店的窗棂时,林深抱着紫檀木盒走出店门。铜铃的脆响里混着骨头碎裂的轻响,他回头望了一眼,跛脚老头的尸体已经僵硬,左手攥着的红绳缠在穿衣镜的碎片上,碎片里映出个穿蓝布衫的影子,正用碎镜反复划刻自己的脸,左眼下方的血痣越来越深。
盒子里的双面镜背面,银镜已经恢复光洁,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才能看见里面浮着半张脸,左眼下方的痣像颗永远醒着的眼睛。林深摸了摸自己的左眼,那里的痣已经结痂,像枚刚盖上去的邮戳。
他知道,这面镜子永远不会安宁。就像祖父用七十年的愧疚也无法摆脱的罪孽,现在轮到他了。镜后的尸首虽然消散,但镜子记住了所有的血腥,而他左眼的痣,会像个坐标,指引着下一个被镜子缠上的人——或许是他的儿子,或许是孙子,就像这条老街上代代相传的诅咒,藏在双面镜的反光里,永远醒着。
街角的鸽子突然再次惊飞,鸽粪落在林深的肩头,他低头拂去时,看见盒子里的镜子正在渗血,背面的银镜映出个模糊的人影,正跛着脚,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左手无名指上的红绳,像条正在蠕动的血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