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的喧嚣褪去后,林小满抱着毕业证书,鬼使神差地又走进了逸夫楼。三楼走廊的应急灯不知何时换成了暖黄色,曾经渗着寒意的瓷砖地面,此刻映着从窗户斜切进来的阳光,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
女厕所的木门虚掩着,和她第一次听见撞墙声时一模一样。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镜子擦得锃亮,倒映出她穿着学士服的身影,袖口处还留着当年攥出的褶皱。最里间的隔间门敞开着,拖把桶里盛着清水,倒映着天花板的吊扇——那双悬在半空的白球鞋,再也没有出现过。
“咔嗒。”
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林小满回头,看见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站在门口,校服后领别着“高二(3)班”的徽章。女生手里攥着块抹布,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下:“学姐,你也是来做值日的吗?”
“算是吧。”林小满笑了笑,目光落在女生的白球鞋上。
女生挠挠头,指着镜子边缘的霉斑:“这面镜子总擦不干净,而且每天晚上九点十五分,隔间里就像有人在撞墙。前几天我还听见有人数步数,吓得我差点摔进拖把桶。”
林小满的心猛地一沉。她走到镜子前,指尖抚过那些顽固的霉斑,触感冰凉得像块浸在水里的石头。“你知道去年在这里出事的学姐吗?”她轻声问。
“知道呀,”女生蹲下来涮抹布,“他们说她是因为被教导主任欺负,才从顶楼跳下去的。听说那个主任被抓的时候,口袋里还揣着她的日记本呢。”
水声哗啦作响,林小满看着女生的倒影,突然发现她的高马尾和张雅一模一样。“你不怕吗?”
“不怕,”女生直起身,镜子里的她突然眨了眨眼,“我总觉得她是在等什么,等有人知道真相,等那些欺负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墙上的挂钟突然“当”地响了一声,指针正好指向九点十五分。隔间里没有撞墙声,也没有清冷的倒数,只有吊扇转动的嗡嗡声,混着窗外渐起的蝉鸣。
女生收拾好抹布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对了学姐,昨天我在顶楼水箱后面捡到个发绳,上面还缠着根马尾辫,你说会不会是那个学姐的?”
林小满的视线落在女生手腕上,那里系着根红绳,末端拴着枚褪色的星星发卡——那是张雅日记本里夹着的最后一样东西,照片里的她正用这枚发卡别着刘海。
“可能吧。”林小满的声音有些发颤。
女生走后,厕所里又恢复了寂静。林小满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倒影慢慢变得模糊,镜面上渐渐蒙起白雾,浮现出歪扭的数字:1。
这次没有撞墙声,也没有哭泣,只有道极轻的叹息,像风拂过栀子花。林小满对着镜子里的白雾轻声说:“我知道你还在。”
白雾里慢慢浮出个模糊的轮廓,高马尾轻轻晃动,白球鞋的影子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不再悬空。“他们把顶楼的护栏加高了,”影子的声音带着笑意,“再也不会有人从那里掉下去了。”
“你为什么不离开?”林小满问。
“因为还有人需要被保护呀。”影子在镜子里歪过头,“就像当初你保护我一样。”
挂钟的指针跳过九点十六分,白雾渐渐散去,镜子恢复了清明。林小满走出厕所时,看见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放着盆栀子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和毕业典礼那天飘进鼻息的香气一模一样。
后来每逢校庆,总有低年级的学生说,深夜的逸夫楼三楼,会看见两个穿校服的女生并排站在窗前。高个子的那个指着夜空说话,矮个子的那个侧耳听着,白球鞋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有人说那是林小满和张雅,有人说那是历届在这里做过值日的女生。只有负责锁楼的老保安知道,每个雨夜的九点十五分,三楼女厕所的镜子里,总会准时映出一串慢慢消散的数字,从7数到1,最后化作一声轻得像叹息的“谢谢”。
而那面总也擦不干净的镜子,在每年栀子花盛开的季节,边缘的霉斑就会淡下去一些,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正一点点抹去那些浸着寒意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