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意识是被冰冷的金属触感拽回来的。
他猛地睁开眼,鼻尖萦绕着铁锈与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视线所及是一条逼仄的回廊。两侧墙壁泛着青灰色,接缝处凝结着暗褐色的污渍,像干涸已久的血迹。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灭,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电流的滋滋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序曲。
“醒了?”
一个沙哑的女声从斜前方传来。林野僵硬地转动脖颈,看见三个和他一样满脸茫然的人。说话的是个穿职业装的女人,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惊惶,她正攥着公文包带,指节泛白。她左边是个穿连帽衫的少年,大概十七八岁,正低头用指甲抠着墙壁,指尖簌簌掉灰。最右边是个体格壮硕的中年男人,工装裤上沾着机油,他正试图推开回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铁门,金属摩擦声刺耳得让人牙酸。
“这是哪儿?”林野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喉咙干涩,“我记得我在加班……突然就晕过去了。”
职业装女人立刻接话:“我也是!刚走出写字楼就被人从后面闷了一下……”
“我在网吧打游戏,”少年抬起头,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慵懒,眼神却很亮,“戴着耳机突然断电,再睁眼就在这儿了。”
“别白费力气了。”壮汉放弃了推门,转过身抹了把脸,“这门是焊死的。”
四人面面相觑,短暂的沉默里,只有灯光的滋滋声和彼此急促的呼吸声。林野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四人站成的位置,恰好是回廊的正中央,而两侧延伸出去的走廊幽深不见底,像是两条吞噬光线的巨蟒。
“看那个。”少年突然指向林野身后的墙壁。
林野猛地回头,才发现自己身后半米处的墙上,钉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牌。上面用猩红的油漆写着几行字,字迹扭曲,像是用手指直接抹上去的:
【欢迎来到无限回廊——第一关:午夜病房】
【规则1:保持清醒,午夜十二点后请勿闭眼】
【规则2:不要回应病房内的任何呼唤】
【规则3:找到编号为“7”的病历本,在黎明前送到回廊尽头的护士站】
【规则4:违反规则者,将成为回廊的一部分】
【提示:别相信穿白大褂的人】
最后一个字的尾勾拖得很长,在墙面上蜿蜒出一道血痕,仿佛还在缓缓流动。
“无限回廊?什么鬼东西?”壮汉皱紧眉头,伸手想去摸那块牌子,却被少年一把拽住。
“别动!”少年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牌子下面。”
众人低头,才发现金属牌下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暗红色的碎布,旁边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林野蹲下身,指尖刚碰到粉末就顿住了——那触感细腻,带着灼烧后的焦糊味,像极了骨灰。
“违反规则者,成为回廊的一部分……”职业装女人喃喃念着,突然捂住嘴,强忍着没让尖叫冲破喉咙。
林野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扫视四周:“规则说这是第一关,午夜病房……意思是我们现在在医院里?”
“不像。”壮汉环顾四周,“我在工地干了十几年,这墙是实心砖,隔音这么差,绝不是医院的材料。”
“不管是哪儿,得先找到7号病历本。”少年突然笑了笑,从连帽衫口袋里摸出个打火机,“规则3是唯一的任务,其他都是警告。”他打着火,火苗在他掌心跳跃,照亮了他嘴角诡异的弧度,“而且你们看,这走廊两边肯定有门。”
林野这才注意到,两侧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扇嵌在墙里的木门,门牌号从101开始,依次向后排列。此刻这些门都紧闭着,门缝里没有一丝光线透出,安静得反常。
“现在几点?”职业装女人突然想起什么,慌忙摸向口袋,“我的手机不见了!”
“我的也没了。”壮汉和少年同时摇头。
林野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裤兜,空空如也。他最后看时间是晚上八点半,从失去意识到现在,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规则1提到了午夜十二点,这意味着他们可能只剩下不到四个小时。
“走哪边?”壮汉看向左右两条深不见底的走廊。
林野的目光落在右侧走廊的第一扇门——101。门把手上挂着个褪色的塑料牌,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他深吸一口气:“总不能站在这儿等死。先从101开始找。”
少年举着打火机率先走过去,火苗在他手心里抖了抖,照亮了101的门牌。门是虚掩着的,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谁去推?”职业装女人往后缩了缩。
壮汉上前一步,粗声粗气地说:“我来。”他握住门把,猛地一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回廊里被无限放大。门后的景象随着门缝展开:一张铁架病床靠着墙,床上铺着泛黄的床单,上面有大片深色污渍。墙角放着个掉漆的床头柜,上面摆着个空药瓶和一个搪瓷杯,杯口结着褐色的垢。
整个病房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很久。
“没人。”壮汉松了口气,迈步就要进去。
“等等!”林野突然抓住他的胳膊,“看床底。”
众人的视线立刻聚焦在病床下方。借着少年手里的火光,可以看到床底深处有一团深色的阴影,形状像是蜷缩的人影。
壮汉的呼吸瞬间停滞,下意识后退半步。少年却往前凑了凑,打火机举得更高:“不像人……好像是堆旧衣服。”
他说着就要弯腰去够,突然,病房里的日光灯“啪”地亮了。惨白的光线瞬间灌满房间,床底的阴影被驱散,露出里面堆着的几件蓝白条纹病号服。
但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病床上,不知何时多了个背对着他们的人影。
那人穿着同样的蓝白病号服,枯瘦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泣。
“谁?”壮汉的声音有些发颤。
人影没有回应,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职业装女人突然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林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人影的脖颈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黑色,像是被人掐过的痕迹。
“规则2:不要回应病房内的任何呼唤。”林野低声提醒,“但没说不能看。”
他小心地走进病房,目光快速扫过床头柜的抽屉。第一个抽屉是空的,第二个抽屉里堆着几团沾血的纱布。当他拉开第三个抽屉时,指尖碰到了纸质的粗糙触感——是几本装订简陋的病历本。
他心脏猛地一跳,赶紧抽出来翻看。最上面那本的封皮写着“3床”,第二本是“5床”,第三本……
“找到了!”林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举起手里的病历本。封皮上用钢笔写着“7床”,字迹潦草,墨水已经发灰。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影突然动了。
不是转身,而是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角度,猛地将头向后弯折。颈椎转动的咔嚓声清晰可闻,那张脸倒着出现在众人眼前——双眼空洞,眼球像是被挖掉了,只剩下两个黑窟窿,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朝着他们“笑”。
“啊!”职业装女人尖叫着后退,撞在走廊的墙壁上。
壮汉抄起旁边的金属输液架,双手紧握,却因为恐惧而浑身发抖。少年举着打火机的手也在抖,火苗剧烈晃动,在那人影脸上投下扭曲的光影。
林野死死攥着7号病历本,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想起规则2,咬紧牙关没发出一点声音,转身就往病房外退。
就在他即将踏出病房门的瞬间,那人影突然开口了。
声音又尖又细,像是用指甲刮过玻璃:“医生……我的眼睛好疼啊……”
林野的脚步顿住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声音太熟悉了——像极了他大学时因抑郁症自杀的妹妹。
“小林……你来看我了吗?”人影缓缓地、以一种超出人体极限的角度转动脖颈,那张没有眼球的脸,正对着林野的方向,“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还在怪我……”
“别看!走!”壮汉突然嘶吼一声,用输液架猛地砸向那人影。
哐当一声巨响,输液架砸在病床栏杆上,震得林野耳膜生疼。那人影被这一下惊得停顿了半秒,林野趁机猛地冲出病房,反手关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瞬间,他似乎听到身后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还有少年压抑的惊呼声。
“跑!”林野拽起还在发抖的职业装女人,朝着回廊深处狂奔。
身后的脚步声、喘息声、还有那道诡异的尖细笑声交织在一起,被回廊无限放大,像跗骨之蛆般追咬着他们的脊背。林野回头瞥了一眼,看到壮汉和少年也跟了上来,而101病房的门已经重新关上,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
白炽灯还在滋滋作响,林野低头看了眼攥在手里的7号病历本,封皮上不知何时沾了一滴温热的液体,像血。
他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游戏。
这是一场用命来闯关的生存竞赛。而他们,才刚刚踏入这无限回廊的第一关。
回廊两侧的病房门,不知何时开始一扇扇地轻微晃动,门缝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