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刚踏上镜中世界的楼梯,就听见身后传来镜面彻底碎裂的巨响。他回头望去,只见现实世界的手术室在裂纹中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少年和女人的身影被黑色丝线缠绕着,正在逐渐消失。紧接着,那些色块像被墨汁浸染般迅速变黑,最终化为一片纯粹的黑暗,连一丝光线都无法透出。
楼梯扶手的触感与现实中截然不同,冰冷坚硬,像是用凝固的血液铸成,指尖划过的地方会留下淡淡的红痕。林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在黑白世界的灰暗光线下,影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边缘清晰得如同剪纸,再没有之前那种模糊蠕动的迹象。
“规则没说镜中世界有什么。”他喃喃自语,握紧了那把106的钥匙。钥匙在这个世界里泛着微弱的红光,像是某种指引。他想起壮汉最后那句话——“楼梯的尽头是天台”,便不再犹豫,顺着楼梯向上走去。
楼梯比想象中长得多,盘旋向上的角度也越来越陡峭,几乎要垂直成九十度。林野必须紧紧抓着扶手才能保持平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稍不留神就可能坠入下方的黑暗。墙壁上偶尔会出现一些模糊的涂鸦,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字迹,仔细辨认能看出是“救命”“别相信光”“它在看”之类的词语,笔画扭曲得如同挣扎的人影。
不知向上爬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一道微弱的光线。那光线比手术室的惨白柔和许多,带着一种温暖的橙黄色,像是夕阳的余晖。林野加快脚步,转过一个转角后,发现光线来自一扇虚掩的门,门楣上挂着块生锈的牌子,上面写着“档案室”三个字。
门内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规律得像是有人在认真查阅文件。林野想起102病房里的沙沙声,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轻轻推开门。
这是一间不大的档案室,四周的架子上堆满了泛黄的病历本,有些已经散成了纸渣,有些却崭新得像是刚装订好的。房间中央的桌子上亮着一盏台灯,灯光下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人,正低头翻阅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花白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只能看到他枯瘦的手指在纸页上缓缓滑动。
“来了。”老人突然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我等你很久了。”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声音……像极了102病房里那个让他看药单的苍老声音。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规则2,不要回应病房内的任何呼唤。”
“这里不是病房。”老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得像是蒙着一层白雾,“这里是所有规则的起点。”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夹,“看看吧,7号病历本的主人,应该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林野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封面上用红笔写着一个编号:7。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那本被送进护士站的7号病历本,竟然在这里出现了。
“规则没说不能看自己的病历。”老人笑了笑,嘴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而且,你不好奇101病房的少年为什么总拿着打火机吗?不好奇那个职业装女人的手腕上为什么有勒痕吗?不好奇壮汉为什么那么怕医院吗?”
林野的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少年点燃打火机时,手腕上露出的烟疤;女人下意识遮挡手腕的动作;壮汉看到手术室时,瞳孔骤然收缩的恐惧……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我们都是被选中的。”林野低声说,一步步走向桌子,“因为我们都有想逃避的过去。”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将文件夹推向他。林野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少年,眉眼间竟与101病房里那个黑影有几分相似。照片下方写着少年的名字和病历记录:“7号,林野,男,17岁,妄想症伴随自残倾向,入院原因:目睹祖父在病房内离奇死亡,坚信医院有‘不干净的东西’……”
林野的手指开始颤抖。这不是他的病历——他的祖父确实在医院去世,但他从未住过院,更没有什么妄想症。他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内容越来越诡异,记录着“7号”如何在病房里用打火机点燃窗帘,如何用碎玻璃划伤手腕,如何对着空气大喊“别过来”……这些行为,分明就是101病房那个少年的所作所为。
“每个人在这里,都在重复别人的过去。”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有那种苍老的沙哑,反而带着一种熟悉的年轻感,“你以为你是林野,可你手里的钥匙,是106病房原主人的遗物。”
林野猛地抬头,只见老人缓缓摘下了白大褂的帽子,露出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你就是7号。”镜中的“林野”笑着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从你踏入回廊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成为了规则的一部分。”
档案架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上面的病历本纷纷坠落,在空中散成纸蝴蝶,又在落地前化作黑色的丝线。林野下意识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椅子落地的瞬间,他听到了一阵熟悉的童谣声——“排排坐,吃果果,你一个,我一个……”
是104病房的小女孩!
他猛地回头,只见档案室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门,门牌号是104,门缝里透出甜腻的腐烂气息。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手里拿着半个发黑的苹果,苹果核里嵌着一颗白色的牙齿。
“哥哥,你要吃果果吗?”小女孩转过身,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角裂到耳根,露出满嘴锋利的牙齿,“他们都不吃呢,你看。”
她伸手指向墙壁,林野这才发现,那些档案架后面的墙壁上,镶嵌着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像是被水泥封进去的尸体。其中一个轮廓穿着职业装,手腕的位置有明显的勒痕;另一个轮廓身材魁梧,手里似乎还握着什么长条形的东西;还有一个轮廓穿着连帽衫,口袋里露出半截打火机……
是他们!
“规则7:不要相信自己的记忆。”镜中的“林野”走到他身后,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你以为的现实,不过是别人的噩梦。”
林野突然想起那把钥匙。他掏出钥匙,毫不犹豫地刺向镜中的自己。钥匙没入“林野”胸口的瞬间,没有流出鲜血,而是涌出无数黑色的丝线。镜中“林野”的身体开始像纸糊的一样迅速干瘪,最终化作一张泛黄的病历纸,飘落在地。
病历纸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天台的门需要四把钥匙,你是最后一把。”
档案室的墙壁开始剧烈地剥落,露出后面青灰色的砖墙,和无限回廊里的墙壁一模一样。小女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化作一缕黑烟钻进104的门缝,门随之消失。林野抓起桌上的7号文件夹,跟着那缕黑烟消失的方向跑去,身后的档案室正在迅速崩塌,砖石坠落的声音如同倒计时的钟声。
他冲出门,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道旋转楼梯上。但这次,楼梯不再向上延伸,而是笔直地通向一扇铁门,门楣上写着“天台”两个字,门锁上有四个钥匙孔,形状与106的钥匙完全吻合。
林野将钥匙插入其中一个孔,钥匙完美地嵌了进去。他转动钥匙,只听“咔哒”一声,一个钥匙孔亮起了红光。
就在这时,楼梯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野回头,看见少年和女人正跌跌撞撞地向上跑来,他们的衣服沾满了黑色的污渍,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壮汉他……”女人刚想说什么,就被少年打断了。
“别说了。”少年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钥匙的形状与林野手中的一模一样,“我们找到第二把钥匙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口袋,“在104病房的苹果里。”
女人也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上还沾着些许布料纤维:“这是在102病房的门缝里找到的,缠在那张药单上。”
林野看着他们手中的钥匙,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7号文件夹。文件夹的最后一页,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四个穿着病号服的人,站在天台的栏杆旁,笑得异常灿烂。他们的手里,都拿着一把一模一样的钥匙。
“还差最后一把。”林野说,目光落在天台的铁门上,“规则没说,钥匙必须由活人带来。”
铁门突然自己震动起来,最后一个钥匙孔里,缓缓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在孔中凝结成一把钥匙的形状。少年上前一步,将那把凝结的钥匙拔了出来,钥匙入手冰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四把钥匙同时插入锁孔,转动的瞬间,天台的门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外是一片刺眼的白光,隐约能看到天台的栏杆和远处的天空。但林野注意到,栏杆上挂着几件熟悉的衣服——一件职业装,一件连帽衫,一件壮汉的工装,还有一件……他自己身上的衬衫。
“规则8:永远不要相信天台的光。”林野低声说,想起了档案室墙壁上的涂鸦。
少年和女人同时愣住了。他们回头看向林野,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恐惧取代——林野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得透明,手指已经化作了一缕青烟。
“我早就成为回廊的一部分了。”林野笑了笑,身体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那本7号病历本,落在天台的门口,封面上的名字正缓缓褪去,被一个新的名字取代。
少年和女人对视一眼,同时握紧了手中的钥匙,一步步走向那片白光。天台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落锁声,将最后一丝犹豫锁在了门外。
回廊深处,101病房的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影缓缓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本崭新的病历本,封面上写着“8号”。他的身后,输液架砸在墙壁上的闷响,和一声短促的咒骂,正在重新上演。
无限回廊的游戏,从来就没有过关的选项。所谓的关卡,不过是将新的猎物引入陷阱的诱饵,而每一个闯关者,最终都会成为回廊的一部分,在规则中永无止境地循环下去。
天台的白光中,隐约传来四个不同的脚步声,正朝着栏杆的方向走去,伴随着一阵欢快的童谣:“排排坐,吃果果,你一个,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