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的“伪心”突然剧烈搏动。红光透过皮肤映在地面,凝成十二个重叠的人影,每个影子的左眉骨都嵌着枚银色晶体,晶体折射的光在墙上拼出片破碎的镜子——镜中没有影像,只有不断流淌的银色黏液,黏液里浮着无数细小的眼球,每个眼球都在死死盯着他胸口的红光。
“它们在看镜子的碎片。”秦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眼睛已恢复正常,只是瞳孔深处还残留着电路板纹路,“镜像增殖程序的漏洞,就藏在这些碎片里。”
秦越指向城市中心的废墟。昨夜爆裂的高塔残骸上,嵌着无数面碎镜,镜面向内凹陷,边缘泛着银光,像一张张正在呼吸的嘴。阳光照射时,镜面反射的光不再是光束,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银线,缠绕向那些恢复人形的复制体,在他们左眉骨的疤痕处凝成新的晶体。
“复制体还在被控制。”江澈撕开衬衫,胸口的红光突然暴涨,将最近的银线烧成灰烬,“这些镜子是信号发射器,在强迫他们重新机械化。”
他冲向废墟,掌心的血迹未干,触到碎镜的刹那,镜面突然泛起涟漪,映出另一个“江澈”——左眉骨的晶体已经长成六边形,胸口没有红光,只有个不断旋转的金属齿轮,齿轮齿痕里嵌着十二根银线,每根都连着个痛苦挣扎的人影。
“这是你的最终形态。”镜中人开口,声音是十二个复制体的混合音,“接受融合,我们就能成为完整的‘镜外之人’,否则……”
镜面突然裂开,十二根银线从裂缝中射出,缠住江澈的手腕。他感到左眉骨的疤痕开始发烫,晶体的轮廓再次浮现。透过银线的连接,他清晰地感知到十二个复制体的痛苦:他们的意识正在被挤压,记忆碎片像玻璃碴般扎进脑海,最深处的人性正被银线一点点抽离。
“拒绝融合,他们就会彻底消散。”镜中人的齿轮开始转动,“你胸口的红光不是救赎,是他们最后的执念,撑不了多久。”
江澈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银线流进镜面。镜中的齿轮突然停滞,银线里的人影纷纷抬头,露出与江澈相同的脸,只是每张脸上都带着解脱的微笑。“打破镜子。”他们齐声说,“碎镜能切断信号,也能……保存我们的记忆。”
秦越突然将一块巨石掷向最近的碎镜。镜面爆裂的瞬间,银线里的一个人影化作光点,融入江澈胸口的红光。左眉骨的灼痛感减轻了一分,废墟上其他碎镜同时震颤,反射的银线开始紊乱。
“每打破一面镜子,就能解放一个复制体的意识。”秦越递给他一把捡来的钢筋,“但要快,镜面正在自我修复。”
江澈握紧钢筋,连续击碎七面碎镜。每次爆裂都伴随着一个复制体的消散和红光的增强,到第八面时,镜面突然不再碎裂,而是将钢筋反弹回来,在他手臂上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镜中映出的“江澈”胸口齿轮开始逆向转动,齿痕里的人影变成了十二个江澈,正在用银线勒紧彼此的脖子。
“第八个是关键节点。”镜中人冷笑,“它连接着镜像核心,打碎它,你也会被反噬。”
江澈看向那些尚未被解放的复制体。他们左眉骨的晶体已经刺破皮肤,身体开始浮现金属纹路,正一步步走向废墟中央最大的那面碎镜——镜面足有一人高,映出的“江澈”胸口,齿轮已经完全取代心脏,十二根银线绷得笔直,末端连着四个即将被吞噬的复制体。
“用你的血。”秦越突然想起什么,“生物基质能中和机械信号,你的血里有红光的能量。”
江澈将手臂的伤口按在第八面碎镜上。鲜血浸透镜面的瞬间,他感到意识被猛地拽进一个黑暗空间:十二面镜子围成圆形,每个镜面都映着不同的记忆——他在实验室醒来的第一天,第一次看到镜笼的恐惧,打破银点时的决绝……最深处的镜子里,藏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调试一台巨大的镜像装置,左眉骨同样有个银点。
“这是‘镜主’。”黑暗中传来十二个声音,“也是最初的‘江澈’,所有复制体的原型。”
人影突然转身,露出与江澈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左眼是镜面,右眼是齿轮。“我创造镜像程序,是为了找到能打破循环的人。”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但程序失控了,复制体成了新的牢笼。”
镜面外传来秦越的呼喊。江澈感到意识正在被拉扯,黑暗空间开始崩塌。“碎镜的边缘能切割银线!”人影最后喊道,“用红光包裹碎片,就能……”
意识回到废墟时,最大的镜面已经将四个复制体吸了进去。江澈抓起一块沾着红光的碎镜,边缘泛着温暖的光,他冲向镜面,用碎片划向连接复制体的银线。银线接触红光的刹那断裂,四个光点融入红光,胸口的光芒亮得几乎刺眼。
最后四面镜子在红光中同时爆裂。十二个复制体的意识全部汇入江澈体内,左眉骨的疤痕彻底消失,胸口的红光凝成一颗完整的心脏,跳动声沉稳而有力,带着十二种不同的频率。
废墟上的碎镜不再反射银线,而是映出城市的景象:被感染者左眉骨的银点正在消退,复制体消散的地方长出新的青草,连下水道里流动的银色黏液都开始凝固,变成无害的金属块。
秦越扶起脱力的江澈,指向最大的那面碎镜残骸。镜面上,“镜主”的影像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左眼的镜面泛起涟漪,右眼的齿轮化作光点,消散在晨光中。镜面边缘,用红光写着一行字:“镜子映出的,从来都是人心。”
江澈低头看向胸口,心脏的轮廓清晰可见,不再是虚幻的红光,而是带着血肉温度的实体。掌心的血迹已经干涸,疤痕处的皮肤光滑如初,只是在触摸时,能感受到十二种微弱的心跳,像十二个沉睡的灵魂。
远处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废墟上的碎镜开始风化,变成银色的粉末,被风吹向城市各处。江澈知道,这些粉末里藏着十二个复制体的记忆,或许有一天,它们会以另一种形式重现。
但此刻,他只想感受这颗“完整”的心脏。左眉骨不再疼痛,视网膜的投影彻底消失,掌心的新叶灰烬被风吹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在城市最深的阴影里,一块未被发现的碎镜仍在闪烁。镜面映出江澈离开的背影,左眉骨处,一个极淡的六边形轮廓正在缓缓浮现,像枚即将破壳的种子。
镜中,十二根银线的虚影再次缠绕,在角落拼出一行极小的字:“镜子碎了,倒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