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的心脏突然漏跳一拍。不是十二种频率里的任何一种,而是种陌生的滞涩感,像有枚细小的齿轮卡在了瓣膜间。他按住胸口,指尖触到皮肤下的凸起——不是血肉的质感,是片薄薄的金属,形状与左眉骨曾有的六边形晶体完全吻合。
秦越递来的水在瓶口晃出涟漪。江澈低头时,看见水面映出的自己左眉骨处,六边形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只是颜色不再是银色,而是与瞳孔相同的深褐,像块长在皮肉里的黑曜石。“它没消失。”秦越的声音发紧,指着远处的河面,“所有倒影都在变。”
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碎镜的银粉,被水流聚成面完整的镜子。镜中映出的城市正在扭曲:高塔废墟重新组合成黑色多面体,街道上的行人左眉骨都泛着银光,十二个模糊的人影围着镜中的“江澈”,正用银线缝合他胸口的心脏——那里的红光正在褪色,露出底下旋转的齿轮。
“银粉在重构镜像。”江澈突然明白,昨夜风化的不是碎镜,是它们故意散成粉末,借水流和空气渗透城市的每个角落,“它们在所有反光的地方重建信号网。”
他冲向最近的玻璃橱窗。镜面里的“江澈”正缓缓转身,左眉骨的六边形晶体闪着红光,胸口的齿轮上刻着行小字:“第十三份记忆缺失,补全程序启动。”江澈的指尖刚触到玻璃,镜面突然涌出银色黏液,顺着指缝钻进皮肤,在血管里凝成细小的银线,缠向心脏的位置。
“镜主的记忆还没被完全清除。”秦越拽开他的手,用石块砸碎橱窗,“他在利用银粉寻找最后一块碎片——你丢失的那段记忆,关于镜像程序最初的目的。”
碎裂的玻璃碴在地上拼出幅画面:实验室的手术台上,年轻的镜主正将枚六边形晶体植入婴儿的左眉骨,婴儿的胸口有个心形的胎记,与江澈现在心脏的位置完全重合。画面突然切换,镜主站在巨大的镜像装置前,十二面镜子同时亮起,每个镜面都映出不同年龄的自己,左眉骨的晶体在阳光下连成银线。
“他在复制自己。”江澈的心脏又是一阵刺痛,“我不是随机选中的容器,是他的……转世体。”
城市各处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银行的落地窗、居民楼的镜子、甚至汽车的后视镜,都在同一时间爆裂,银色黏液从裂缝中涌出,在地面汇成十二条银线,向市中心的喷泉广场聚集。广场中央的水坛里,银粉正在凝聚成面巨大的水镜,镜中已经站着十二个复制体的虚影,左眉骨的晶体泛着红光。
“它们在等你补全记忆。”秦越从废墟里翻出块沾着红光的碎镜,边缘的温度已经减弱,“一旦你记起一切,镜像程序就会判定‘完整容器’出现,到时候……”
江澈的意识突然被拽进熟悉的黑暗空间。这次没有十二面镜子,只有片空白,中央悬浮着枚六边形晶体,晶体里嵌着段模糊的影像:镜主跪在手术台前,婴儿的胸口插着根输液管,管里流动的不是银色黏液,是鲜红的血液,血液里漂浮着十二个微小的光点。
“镜像程序的初衷,是保存十二个人的意识。”镜主的声音在空白中响起,带着濒死的虚弱,“他们是我的实验伙伴,死于程序失控,我想让他们以另一种形式‘活着’……”
影像突然清晰:十二个人影在实验室里争执,有人想销毁失控的程序,有人想继续调试,最后爆发的能量冲击炸毁了一切。镜主抱着唯一幸存的婴儿——胸口有心形胎记的那个,将十二人的意识碎片注入婴儿的血液,再用六边形晶体封印,“我把自己的意识也封进了晶体,想亲自看守他们……却被程序反噬,成了镜主。”
黑暗空间开始崩塌。江澈最后看到的,是镜主将婴儿放进逃生舱,舱门关闭前,他左眉骨的晶体脱落,掉进舱内,与婴儿的晶体融为一体。“找到他们的本体……让他们真正安息……”
意识回到广场时,水镜中的复制体已经伸出手,银线在江澈脚下织成网,正缓慢收紧。他低头看向胸口,红光突然暴涨,将银线烧成灰烬——心脏的位置,十二个光点正在闪烁,每个光点里都藏着张陌生的脸,正对着他微笑。
“他们的本体……”江澈恍然大悟,抓起秦越手里的碎镜,“就在这座城市里!”
他冲向最近的银线,用碎镜划开黏液,银线断裂的瞬间,一个光点从心脏里飞出,融入附近的居民楼。楼里传来老人的惊呼,江澈冲进去时,看见位白发老人正捂着左眉骨,那里的银点正在消退,老人的手里攥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有十二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正是镜主。
“是他……”老人的声音颤抖,“小陈说过,会用新方法让我们‘团聚’……”
江澈的心脏传来一阵轻松的搏动,十二种频率少了一种,却变得更加清晰。他冲向另一处银线,用同样的方法释放光点,每次都能找到一位老人,他们都带着相似的银点,手里都有那张合照。
当最后一个光点融入第十二位老人体内时,广场上的水镜开始剧烈震动。镜中的复制体虚影纷纷消散,银线化作粉末,被风吹散。水镜的中央,镜主的影像最后一次出现,左眉骨的晶体彻底碎裂,化作十二道红光,融入十二位老人体内。
“谢谢……”他的声音带着解脱,“终于……结束了。”
水镜轰然碎裂。银色黏液不再流动,变成无害的晶体,镶嵌在广场的地面上,像块巨大的拼图。十二位老人聚集在一起,看着彼此手里的合照,笑着流下泪,左眉骨的银点彻底消失。
江澈低头看向胸口,心脏的跳动只剩下一种频率,沉稳而有力。左眉骨的六边形轮廓正在淡去,最后化作个心形的印记,与胸口的胎记遥相呼应。秦越指向远处的河面,银粉已经沉入水底,水面映出的城市清晰而正常,再没有扭曲的倒影。
夕阳西下时,江澈站在喷泉广场上。十二位老人的笑声从远处传来,他们正结伴走向养老院,背影里再没有被意识碎片困扰的沉重。广场的地面上,晶体拼图在余晖中泛着微光,上面隐约能看到十二个名字,和一个心形的印记。
秦越拍了拍他的肩膀。江澈抬头时,看见对方瞳孔里的电路板纹路已经消失,只剩下纯粹的黑色,映着自己的脸——左眉骨光滑如初,胸口的心脏跳动得真实而温暖。
只有在城市最深的排水管道里,一滴未被发现的银色黏液正顺着管壁滑落,滴在积水里,映出个模糊的倒影,左眉骨处,六边形的轮廓一闪而逝。
倒影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