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摔进黑暗时,后脑勺撞上铁板。腥味顺着鼻腔往上爬,像生锈的铁屑混着腐烂的鱼腥气。耳边传来孩童嬉笑,尖细又空洞,像是从海底飘上来的。
“妈?”我嗓子发干,手背疤痕突然烫得要命。指尖摸到冰凉的金属块——是那块扳手。刚才掉进货轮甲板时用过的。
笑声戛然而止。
眼前浮起血色光斑,接着我看见了母亲。她被绑在祭坛上,手腕和我一样有道弯月形疤痕。韩兆站在她面前,西装笔挺,脸上带着我看惯的那种假笑。
“为什么要背叛组织?”他问。
我想冲过去,却被什么东西拦住。空气里飘着烧焦的味道,像是人皮烤糊了。母亲抬起头,眼神穿过层层迷雾落在我身上。
“找到你父亲……”她的嘴唇开合,声音却从四面八方涌来。
画面猛地扭曲。我滚了几圈,脸贴上潮湿的铁板。霉味比刚才浓了十倍,像有人把发霉的棉被捂在脸上。
五岁的自己坐在角落哭。怀里抱着那个怀表,就是母亲生日那天塞给我的那个。
“别看了。”小林深抽抽搭搭地说,“爸说这东西不吉利。”
我想伸手碰他,却穿过了他的身体。房间温度骤降,墙纸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符号,那些图案和档案室卷宗里的祭祀图一模一样。
“你真以为自己在找真相?”背后响起我的声音。
我转身,看见二十岁的自己站在门口。他脸上挂着冷笑,手里拿着张泛黄照片。照片上母亲和几个穿黑袍的人站在一起,韩兆就在她身后。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逃的。”手机又震动起来。陌生号码发来这条短信时,我正盯着童年卧室的门把手。那上面有个浅浅的凹痕,是我小时候咬出来的牙印。
“不是真的。”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炸开,“都是假的。”
“你确定?”三十岁的我靠在墙上,穿着我现在这件风衣。他脖子上挂着个吊坠,和沈知微戴的一模一样。“你以为韩兆为什么让你查案?你在帮他找封印钥匙。”
我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冰冷的舱壁。霉菌蹭到脸上,黏糊糊的像鼻涕虫爬过。
“别信他们。”沈知微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哭腔,“他们在模仿心灵共鸣……他们能读取你的记忆……”
手机亮起时,我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屏幕里晃动。那不是我,是个满脸血污的男人,眼睛通红。
“林深,别开那个表!”
陈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猛地转身,看见他站在水箱入口。他还是我最后一次见时的打扮,夹克沾着审讯室的咖啡渍。但地上没有影子,他的裤脚微微漂浮,像浸在水里。
“你不是……”我喉咙发紧。三天前我亲眼看见他倒在血泊里,太阳穴有个弹孔。
“我是真是假重要吗?”他走近几步,身上有股淡淡的硝烟味,“重要的是你手里的怀表。”
我这才发现手指抠着怀表边沿。盖子已经松动,齿轮转动的咔嗒声和心跳同步。表壳背面刻着三行小字:L.S.07、H.Z.09、S.W.01。
“母亲、韩兆、沈知微。”我念出缩写,表盘突然发热。指针疯狂旋转,溅起的记忆碎片扎进脑海。
二十年前的雨夜,三人围坐在老宅客厅。母亲手里拿着这个怀表,韩兆在纸上写字。沈知微坐在角落,才五六岁,脸色苍白得像鬼。
“计划有变。”母亲说,“让S.W.01提前介入。”
“她太小了。”韩兆皱眉,“而且不稳定。”
“总比让L.S.07的继承者先觉醒好。”沈知微开口,声音不像个孩子。
怀表“咔哒”一声合上。我疼得跪倒在地,手背疤痕渗出血珠。陈海的幻影还在原地,嘴角咧开诡异的笑容。
“你爸就在附近。”他说,“要不要去找他?”
货轮深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和之前在码头听到的一模一样。我抓起扳手,朝着声音的方向狂奔。舱壁开始渗血,暗红色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荧光。
转角处站着另一个“我”。二十多岁,穿着血迹斑斑的警服。
“跑什么?”他咧嘴笑,露出满口黑牙,“你猜咱们谁是真的?”
我挥起扳手砸向他脑袋。金属相撞的巨响震得手臂发麻。他倒下时变成一团黑雾,散开后露出通往甲板的楼梯。
沈知微的来电又来了。这次我接起来,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他们在用你的眼睛……找到封印……小心陈海……他不是……”
信号中断前,我听见重物倒地的闷响。像是有人摔倒在水泥地上。
推开舱门的瞬间,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月光把甲板照得惨白。陈海站在货轮边缘,手里握着半截铁链。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腕关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
“林深。”他转过头,眼白爬满血丝,“你爸就在下面。”
我后退一步,踩到个硬物。低头看去,是沈知微的银镯子。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心灵共鸣,永不分离。”
货轮突然剧烈摇晃,头顶缆绳崩断的声响和枪声同时炸开。我翻身躲进货柜夹缝,子弹在铁皮上砸出火星。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靴跟敲击铁板的节奏和沈知微的一模一样。
但我知道那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