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的花海漫过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陷进柔软的花茎里,带起细碎的花瓣,像踩着流动的云。青袅和夏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警惕——这片过于绚烂的空间,分明带着幻术的痕迹,却比之前任何结界都要真实,连花瓣落在皮肤上的微凉触感都清晰得可怕。
“有人。”青袅忽然低声道,抬手指向花海深处。
樱花树巨大的根系旁,两道身影正并肩坐在落满花瓣的草地上。男的穿着玄色长袍,袖口绣着暗金龙纹,侧脸线条冷硬,却在看向身侧时柔和了几分;女的一袭青金色长裙,长发松松挽着,正低头用指尖拨弄着落在膝头的花瓣,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距离渐渐拉近,夏构的呼吸微微一滞——那女的侧脸轮廓,分明就是龙王秦!可她身边的男人是谁?从未在任何龙族典籍里见过这号人物。
他们放轻脚步走近,想看得更清楚些,却见那两人始终维持着同样的姿态,仿佛被定格在画里。秦的指尖停在半空中,距离男人的手背只有寸许,眼尾的弧度带着浅淡的笑意,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松弛。
“他们好像……没看见我们。”夏构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裙摆扫过花海,发出沙沙的轻响,可那两人依旧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青袅皱起眉,伸出手想去碰那男人的袍角。指尖即将触到布料的瞬间,他的手竟直接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团虚无的雾气。男人的衣袍依旧在微风中轻晃,花瓣照样落在上面,仿佛刚才的触碰从未发生。
“穿过了……”夏构也试着伸手,指尖毫无阻碍地从秦的发间划过,连一缕发丝都没惊动。她猛地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虚幻的暖意,“我们碰不到他们。”
青袅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又望向那对依旧沉浸在彼此世界里的身影。秦正侧过头,似乎在对男人说着什么,嘴角弯起的弧度清晰可见,可他们听不见任何声音。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像缀了串粉色的星子,那是与战场上青金色龙影截然不同的、属于“人”的柔软。
“这不是真实的空间。”青袅的声音有些发沉,目光扫过周围无边无际的花海,“这些樱花,这棵树,还有他们……都是被记录下来的片段。”
夏构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摸向发尾的银色书签。书签此刻正微微发烫,边缘泛着极淡的金光,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自动记录周遭景象——它无法捕捉不属于“当下”的画面。
“是记忆。”她低声道,眼底闪过一丝明悟,“我们闯进了某段被樱花树封存的记忆里。”
话音刚落,花海突然起了阵剧烈的波动,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远处的樱花树开始剧烈摇晃,漫天花瓣不再轻柔飘落,而是疯狂地旋转起来,形成一道道粉色的漩涡。那对身影在漩涡中渐渐变得模糊,秦的侧脸被花瓣遮住,只剩下那抹浅淡的笑意还残留在空气里。
青袅和夏构下意识地后退,却发现脚下的花海正在迅速褪色,柔软的花茎变得坚硬,像是正在变回冰冷的石板。
“要散了。”青袅攥紧了指尖的鳞片,鳞片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在预警着什么。
最后的花瓣漩涡散去时,他隐约看见那男人抬手,轻轻拂去秦发间的花瓣,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而秦的指尖,终于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下一秒,眼前的景象彻底碎裂,粉色的光粒像潮水般退去,露出身后熟悉的石屋与街巷。那棵樱花树依旧立在空地上,枝头的花苞紧闭着,再无半分绽放的迹象,仿佛刚才那场绚烂的记忆,只是一场稍纵即逝的幻觉。
青袅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空荡荡的,只有一片残留的、虚幻的暖。夏构扶着身旁的石墙,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终于确定,龙王秦并非生来就是那副冷酷的模样,她也曾有过这样柔软的时刻。
而那段记忆里的男人,究竟是谁?
花海的残影还在眼底浮动,青袅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指尖触到眉骨时,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那是体内妹妹的意识在传递警示。
“往城中央走。”夏杓攥紧了青铜匕首,刀面映出远处那片被灰云笼罩的建筑群,“内宫的方向,能量波动最乱。”
青袅点头,刚迈出半步,喉咙里突然溢出一声极轻的、属于少女的气音:“哥,等等。”
是妹妹。他立刻停下脚步,能感觉到那道纤细的意识正紧紧绷着,像拉满的弓弦。
“秦……秦的气息就在内宫。”妹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很强,比上次在结界里感觉到的还要冷。而且……”她顿了顿,似乎在辨认着什么,“这座城不对劲,不是普通的城池,空气里飘着的不是寻常鳞气,是……被揉碎的时间。整座城都充满了混沌的气息,像被搅乱的泥浆。”
夏杓皱眉:“时间?”
“像好多好多碎片叠在一起。”妹妹的声音更轻了,“刚才那片花海,说不定就是其中一块碎掉的记忆。秦待在这种地方,只会更危险——她身上的龙气太烈,会把时间碎片搅得更乱,到时候……”
“到时候我们可能连自己在哪一段时空里都分不清。”青袅接过话,指尖的鳞片泛起冷光。他能想象妹妹此刻在意识深处缩成一团的模样,她对危险的直觉向来比谁都敏锐。
前方的街道开始扭曲,石板路像被水泡过的纸,边缘微微发皱,远处内宫的轮廓在灰云里时隐时现,像幅不断晕开的水墨画。有个提着菜篮的老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篮子里的番茄突然凭空消失,又在下一秒重新出现,老人却浑然不觉,依旧迈着蹒跚的步子往前走,周身裹着层淡淡的混沌气,像蒙了层化不开的雾。
“看到了吗?”妹妹的声音带着惊惧,“时间在这里会跳针。秦要是真在里面,她的力量会让这种‘跳针’变成‘撕裂’——整座城可能会像刚才的花海一样,突然碎掉。”
夏杓抬头望向那片模糊的建筑群,匕首在掌心转了半圈:“不管是时间碎片还是什么,都得去。青袅,你妹妹的直觉一向准,待会儿进去,寸步不离。”
青袅嗯了一声,喉间又响起妹妹的叮嘱:“秦的龙威里混着别的东西,沉沉的,像是被混沌气浸过。哥,一定要小心,她可能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秦了。”
风卷着灰沙掠过街角,吹得内宫方向的幡旗发出猎猎声响,那声音里混着某种齿轮转动的钝响,与空气里的混沌气缠在一起,透着股说不出的滞涩。青袅按住心口,能感觉到妹妹的意识在那里轻轻颤抖,像只受惊的鸟。
“走。”他低声道,率先踏上那条正在微微扭曲的街道。石板路踩上去发虚,像踩在随时会塌陷的冰层上,脚下的混沌气顺着鞋缝往上钻,带着股铁锈般的涩味。
夏杓紧随其后,匕首的寒光在灰暗中一闪:“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先护住自己。”
内宫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座高耸的塔楼顶端,隐约有青金色的光芒在灰云里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青袅的指尖泛起冷汗——妹妹说得对,那光芒里裹着的,除了秦独有的龙气,还有一丝让他骨头发冷的、属于混沌的沉滞。
这座被混沌气浸透的城,果然藏着比时空碎片更深的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