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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了吗?

龙谜

石窟里的烛火燃到了底,最后一点火星“噼啪”跳了跳,没入灰烬。晨曦从石窟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带,像谁撒了把碎金。

夏构是被石缝里钻进来的风冻醒的,她猛地睁开眼,拢了拢肩头滑落的外衫——那是件靛蓝粗布褂子,夜里当被子裹着,此刻沾了不少石屑。她转头看见秦蜷缩在石壁角落,玄色衣裙裹住了大半身子,耳后的龙鳞在晨光里泛着冷幽幽的光,却没了昨夜的柔和。她睡得很轻,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腕间的红绳手链露在外面,那颗莹白珠子被晨光照得半透,隐约能看见里面细碎的纹路。

青袅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喉咙里发紧——石窟里的龙涎香淡了许多,只剩下混沌气留下的沉郁,像蒙了层灰的酒。他看向洞口,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山风卷着草木的清气灌进来,带着点清晨的凉意。

“醒了?”夏构低声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她抬手将额前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沾着的泥土在颊边蹭出道浅痕,“天快亮了。”

秦像是被惊动了,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迷茫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急切取代,她猛地站起身,衣裙扫过地面的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该来了。”她望着洞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抬手将红绳手链往腕间紧了紧,那颗白珠被指腹磨得发亮。

晨光刚漫过石窟的石棱,秦腕间的白珠突然迸出刺目的光,像攥住了团碎太阳。青袅下意识眯眼,再睁开时,身边的秦已没了踪影,原地只剩那截红绳空荡荡垂着。

“秦?”夏构刚要起身,脚下的地面突然泛起涟漪,像踩碎了一汪静水。天旋地转间,耳边涌来一阵樱花的甜香——等站稳时,两人已站在漫天飞舞的樱花瓣里,身后是棵需两人合抱的老樱树,花瓣落在肩头簌簌作响。

“这是……”青袅捻起肩头的花瓣,触感柔软得不像幻觉。

夏构低头时猛地一怔——自己身上那件靛蓝粗布褂子不知何时变成了玄色的广袖长裙,正是秦昨夜穿的那件,裙摆上还绣着暗金色的龙纹,随着动作微微发亮。

“杀了她!”一声尖利的嘶吼突然划破寂静。

十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村民举着柴刀木棍围了上来,他们脸上带着泪痕,眼里燃着恨火,目光死死钉在夏构身上。“就是这条恶龙!烧了我们的房子,害死了阿爹!”一个少年举着柴刀往前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灭了她!为村子报仇!”人群里的怒喝此起彼伏,石块和烂菜叶朝夏构飞来。

“你们干什么!”青袅猛地张开双臂挡在夏构身前,他看着村民们通红的眼睛,心脏像被攥住——这些人的恨意太真实,真实得让他头皮发麻,“你们认错人了!她不是……”

话没说完,他忽然瞥见夏构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的手背皮肤下,正隐隐浮现出和秦耳后一样的龙鳞纹路,在樱花瓣的映衬下泛着冷光。

有个老婆婆瘫坐在地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泥土,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她望着夏构身上的龙纹裙,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来,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就是她……当年就是这身衣裳,就是这龙纹……是她把村子变成了火海啊!”

她突然转向人群深处,像是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嘶吼:“嬴澈!你还不明白吗?”老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绝望,“她才是罪魁祸首!是她引来了那场灾难,不是别人啊!”

夏构自己也僵住了,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涌动着一股陌生的力量,像有团火在血脉里烧。老婆婆喊出“嬴澈”两个字时,她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仿佛这名字刻在骨血里,带着说不清的悲恸。

青袅心里猛地一沉。秦不见了,夏构穿了她的衣服,村民的恨意直指“龙”,还有这突然被喊出的“嬴澈”……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像在重演一段被尘封的往事——或许,正是秦和她那位名叫嬴澈的爱人,曾经经历过的劫难。

樱花瓣还在纷纷扬扬落下,沾在村民的怒容上,沾在夏构泛着龙鳞的手背上,也沾在青袅绷紧的脊背上。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眼前的诡异,只知道此刻必须护住身前的人,就像……就像当年那个叫嬴澈的男人,或许也曾这样挡在秦身前,在爱与恨的撕扯里,做着艰难的抉择。

“不是她!你们弄错了!”青袅死死张开双臂,后背抵着夏构的肩,声音因用力而发劈。

村民的怒潮已涌到眼前,最前头的汉子举着柴刀劈来,寒光映在青袅瞳孔里。夏构突然抬手按住他的肩,手背的龙鳞纹路骤然亮起,她唇齿间溢出奇异的音节——那便是“鳞言”,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细碎的鳞片,带着古老的震颤。

“翻开吧,我的《虚妄之卷》。”她声音低沉,指尖在虚空一抓,本是空无一物的掌心凭空多出本皮质封皮的古书,书页无风自动。

紧接着,她念出一段拗口的咒文,音节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Silentium ventis, verba in scriptis. Omnia quae videntur, in paginis latent.”(让风静默,让语入卷。所见之物,皆藏于页间。)

古书突然爆发出吸力,樱花瓣被卷成漩涡扑向书页。村民们的动作猛地僵住,身体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个个扭曲着被拽向书里,柴刀木棍“当啷”落地,最后一声惊呼也被书页合拢的轻响吞没。

青袅刚松了口气,却见夏构突然低头,胸口不知何时多了支锈迹斑斑的箭镞,箭尾的羽毛还在轻颤。鲜血顺着玄色裙摆漫开,像晕开的墨。

“夏构!”青袅伸手去扶,却只摸到一片温热的湿濡。他看着她眼里的光亮褪去,身体软软倒下,震惊像冰锥扎进心里——明明已经解决了村民,这箭是从哪来的?

夏构的视线开始模糊,她能感觉到生命力顺着伤口流走,古书从掌心滑落。意识消散的前一秒,她好像听见青袅在喊她的名字。

可下一秒,剧烈的眩晕袭来,像被人猛地拽入水中又拽出。

“咳咳……”青袅呛咳着睁眼,发现自己正坐在石窟的石地上,晨光从石缝漏下,照在熟悉的石壁上。身边传来动静,他转头,看见夏构捂着胸口坐起来,脸色苍白,却完好无损。

而石窟角落的石台上,秦正垂眸摩挲着腕间的红绳,白珠的光芒已经黯淡。

“你们醒了。”秦抬眼,眼底带着复杂的情绪,“看来,你们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碎片。”

青袅看看夏构,又看看秦,喉咙发紧。刚才的疼痛、死亡的冰冷、樱花树下的绝望……那些触感真实得不像幻境。他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嵌在掌心。秦忽然往前倾了倾身,指尖绞着红绳,眼底闪过一丝急切的亮:“你们刚才……是不是看见了我和他重逢的画面?”她声音发颤,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期待,“他是不是跟我表白了?我们……我们最后是不是在一起了?”

青袅抿紧了唇,下意识看向夏构。刚才樱花树下的画面里只有火光、恨意和那声泣血的“嬴澈”,哪有什么重逢与表白?可秦眼里的光太亮,像溺水者抓住的浮木,让他实在说不出半个“不”字。

夏构迎上青袅的目光,飞快地递了个眼神——她分明也想起了那支突如其来的箭,想起了村民口中的“火海”,若此刻戳破真相,以秦现在的状态,谁也说不清会引发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涩意,扯出个尽量温和的笑:“是,看见了。”

秦的眼睛瞬间瞪圆,呼吸都屏住了。

“他说……等这一切了结,就带你离开这里。”夏构慢慢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的泥土,“还说……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他从没怪过你。最后你们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他牵了你的手,说要守着你过一辈子。”

这些话半真半假,槐树下的场景是她临时编的,可那句“从没怪过你”,却像是从刚才的幻境碎片里硬生生拧出来的——否则,嬴澈这个名字不会在她心口留下那样尖锐的疼。

秦怔怔地听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不是哭,是笑着掉的。她抬手捂住嘴,肩膀轻轻发抖,腕间的白珠在晨光里泛出层温润的光,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石窟里静了片刻,只有秦压抑的啜泣声。青袅看着夏构,见她悄悄松了下手,才发现她方才捏石缝的指节都泛了白。他忽然明白,有些谎言,不是为了骗,是为了在摇摇欲坠的真相里,先稳住那根最脆弱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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