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银蓝光晕中,时间仿佛凝固。时希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意识沉入了修复神格与对抗暗物质侵蚀的深潭。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在荆棘丛中穿行,神格核心的裂痕传来阵阵钝痛,冰冷刺骨的侵蚀感如同跗骨之蛆,沿着受损的神脉缓慢蔓延。她调动着这片奇异空间中稀薄的时间法则碎片,如同涓涓细流,艰难地修补着千疮百孔的堤坝。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微妙的、源自神格深处的悸动将她从深沉的调息中唤醒。并非危险,而是一种…存在感的牵引。
时希缓缓睁开眼,银紫色的眼眸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疲惫与神光内敛的沉静。映入眼帘的,是黎灰依旧昏迷的身影,但似乎有些不同。
他依旧躺在冰冷的黑色绒草上,脸色苍白,眉宇间残留着痛苦刻下的痕迹。然而,他的姿势不再是完全的松弛无力。他的头微微侧向她的方向,那只曾被她神力丝线缠绕过、此刻无力垂落的手,不知何时,以一种极其自然、却又绝非无意识的状态,轻轻搭在了她垂落在草地上的袍袖边缘。
指尖并未用力,仅仅是触碰着那冰冷的布料。动作轻得如同飘落的羽毛,带着一种重伤昏迷中无意识的依恋,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克制。
时希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并未立刻抽回衣袖,也没有任何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
黎灰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种油尽灯枯、随时可能消散的衰败感似乎被暂时遏制住了。她之前倾尽全力引导的净化之力,如同在狂风暴雨中勉强点燃的一盏小灯,虽然微弱,却顽强地护住了他那缕摇曳的神性星火,也驱散了他体表最致命的一层侵蚀阴霾。胸口那片区域的皮肤,虽然烙印犹在,但青灰的死气确实褪去了些许。
就在这时,黎灰紧闭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蝶翼试图挣脱蛛网的束缚。紧接着,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饱含痛苦的闷哼溢出。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那只搭在时希袖口的手也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瞬,攥住了冰冷的布料,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在抵抗体内某种无形的撕扯。
时希的心弦被这细微的动作牵动。她几乎能感知到他体内那场无声的战争——残存的暗物质如同不甘的毒蛇,在她净化之力退去后,正疯狂反噬,冲击着他脆弱的神格核心。那痛苦是真实的、剧烈的。
她沉默地看着他因痛苦而绷紧的下颌线条和紧蹙的眉心。指尖微动,一缕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光再次于指尖凝聚。这一次,不再是探查或净化,而是一种更柔和、更接近安抚的波动。
她伸出手指,并未触碰他的身体,只是将指尖那点微弱的银光,悬停在黎灰紧蹙的眉心上方寸许之地。清冷而纯粹的时间法则微光,如同最柔和的月华,无声地洒落。
没有强行介入他体内的战场,这缕微光只是在他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如同水膜般的屏障。它无法直接祛除暗物质,却能微妙地抚慰他因痛苦而剧烈波动的神魂,带来一丝冰凉的、秩序的气息,如同在灼热的伤口上覆上寒泉,虽不能根治,却能稍缓那焚身之痛。
在微光的笼罩下,黎灰紧蹙的眉头似乎有极其微小的舒展,攥着她衣袖的手指也略微放松了些许力道,虽然依旧没有松开。他急促而痛苦的呼吸,也渐渐变得稍微绵长、平稳了一些。身体虽然依旧紧绷,但那种濒临崩溃的颤抖缓和了下来。
时希维持着这个动作,神色沉静,如同守护着一件易碎的古董。她的消耗同样巨大,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口的怀表碎片如同冰冷的烙铁,提醒着她自身的极限。但她没有收回指尖的微光。
寂静再次弥漫。唯有彼岸花无声摇曳,湖面倒映的破碎时空影像变幻流转,映照着岸边这无声的守护与挣扎。不知过了多久,黎灰的身体终于不再因痛苦而剧烈反应,陷入了更深沉、更稳定的昏迷状态,眉宇间的痛苦痕迹也淡去不少。
时希这才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指,指尖的微光散去。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彼岸花的奇异香气涌入肺腑,试图平息神格因再次消耗而产生的刺痛。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目光下意识地再次落向黎灰那只依旧搭在她袖口的手。那只手此刻已完全放松,只是虚虚地搁在那里,仿佛只是无意中寻到的一个依靠点。
时希的目光在那只骨节分明、带着伤痕和烙印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澜。最终,她没有移开衣袖,也没有推开那只手。她只是重新靠回冰冷的岩石,闭上双眼,继续她同样艰难的调息。
仿佛默许了这份昏迷中的、无声的、带着伤痕的依靠。
又不知过了多久,当时希感到体内肆虐的暗物质侵蚀被暂时压制住,枯竭的神力也恢复了一丝丝时,她敏锐地察觉到身边的气息发生了变化。
黎灰的呼吸节奏变了。
不再是昏迷中那种沉滞或痛苦的紊乱,而是带上了一种苏醒前特有的、逐渐恢复控制的平稳。搭在她袖口的那只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时希依旧闭着眼,但全身的感知却在瞬间提升到了极致。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带着初醒的迷茫和重伤后的虚弱,落在了她的身上。
片刻的沉寂。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那只搭在她袖口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克制,收了回去。
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时希这才缓缓睁开眼,银紫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向他,仿佛只是恰好在他收回手时醒来。
黎灰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眸不再有之前的灼热或疯狂,只剩下重伤后的疲惫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他避开了时希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收回的手上,看着掌心那狰狞的烙印和周围消退了些许却依旧存在的暗沉纹路,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试图撑起身体,动作却因虚弱而显得异常艰难,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身体的轻颤,但他依旧固执地维持着那份属于御王的、刻在骨子里的尊严,没有让自己显得过于狼狈。
最终,他半靠在身后的礁石上,目光投向远处幽深的湖面,倒映着无数扭曲破碎的时间影像,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疏离:
“看来…这放逐之地…暂时…还收不走我们…”
他没有道谢,没有提及昏迷中的依靠,更没有重提那“刻入命轮”的沉重话语。仿佛刚才那昏迷中的脆弱依偎和苏醒时小心翼翼的收回,从未发生过。
时希也收回了目光,没有询问他感觉如何,也没有解释自己之前的举动。她的视线同样投向那倒映着混乱时空的湖面,声音清冷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里的时空结构…极不稳定。四时钟崩塌的余波…终会波及此地。”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倚靠着冰冷的支撑物。沉默再次降临,沉重而复杂。彼岸花在幽暗中无声摇曳,湖面倒映的破碎光影明明灭灭,映照着两张同样苍白、同样带着伤痕、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往与未知未来的侧脸。
那被收回的手,那避开的视线,那刻意维持的距离,以及那投向混乱湖面的目光…所有未出口的言语、未消散的震动、未厘清的情愫,都被深深地压抑在这片死寂的、名为彼岸花湖的时空夹缝之中。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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