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灰吐出的那个“赌”字,如同投入死寂潭水的石子,瞬间击碎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犹豫的薄膜。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彼岸花甜腻到令人窒息的香气,以及各自体内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却竭力凝聚的最后神力。
时希不再言语,银紫色的眼眸深处,信息风暴肆虐后的空洞被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取代。她强行压下神格核心传来的尖锐痛楚,以及暗物质如跗骨之蛆般蠢动的寒意。悬停在身前的手指艰难地抬起,指尖再次凝聚起一丝微弱却异常凝练的银紫色光芒,这一次,光芒不再是探针,而是化作一柄无形的刻刀,目标直指东北方向那片被她锁定的、相对稳定的时空碎片。
黎灰几乎是同时动作。他虚扣在身侧的右手五指猛地一收,缠绕指尖的微弱暗紫光芒骤然暴涨,化作数道细如发丝却凝实无比的暗影锁链。这些锁链并非攻向时希或碎片,而是精准地刺入两人身周混乱的光影乱流之中,如同锚点般死死钉住附近几块稍大的、正无序漂移的时间碎砾。他需要创造一个极其短暂、相对稳定的“基点”,为时希开辟通道争取刹那的窗口。
“开!”时希的指令简洁到极致,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指尖那缕银紫光芒骤然刺出,不再是小心翼翼的探查,而是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然,狠狠扎向东北方那片光影的“壁障”。这并非真正的空间壁垒,而是无数紊乱时空法则交织形成的混沌乱流层。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凭空响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两人的神念中炸开。时希开辟的“通道”根本谈不上稳定,更像是在沸腾的油锅中强行劈开一道缝隙。狂暴的信息乱流、破碎的时间法则碎片、以及无数湮灭的能量瞬间从缝隙中狂涌而出,带着毁灭性的气息,直扑两人!
黎灰瞳孔骤然收缩,钉在乱流中的暗影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他左手猛地向前一推,一股磅礴的暗物质能量瞬间构筑成一面深邃幽暗的屏障,挡在两人与那狂涌而出的乱流之间。这并非单纯的防御,屏障表面旋转着无数微小的吞噬漩涡,疯狂地撕扯、湮灭着冲击而来的混乱能量。
“噗!”巨大的反噬力让黎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紫色的血痕,掌心的焦黑烙印瞬间变得灼亮,暗沉纹路如同活物般向上蔓延了一寸。他强行咽下翻涌的气血,维持着屏障的稳定,为时希争取时间。
时希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巨大的能量输出而剧烈颤抖,撑在地上的手骨节惨白得几乎透明。她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指尖那道银紫光芒上,强行引导、稳固着那条在狂暴乱流中疯狂扭曲、随时可能崩溃的“通道”。通道另一端,那片相对稳定的时空碎片散发着微弱的吸引力。
“走!”黎灰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沙哑,他感知到屏障即将崩溃,乱流的力量远超预期。
没有半分迟疑,两人如同两道残影,在黎灰撤去屏障的瞬间,不顾一切地撞向那条摇摇欲坠的通道入口!
就在他们身影没入通道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被强行撕裂的混沌乱流层彻底爆发,恐怖的时空风暴以他们原先站立的位置为中心猛然炸开!狂暴的能量冲击波狠狠撞在通道入口,如同巨锤砸向脆弱的琉璃。
“咔嚓!”
通道入口应声碎裂!
时希和黎灰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撕扯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要将他们的神魂和躯体彻底碾碎、抛洒到不同的时空乱流之中。剧烈的痛楚瞬间淹没了所有感知。
* * *
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剧痛中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却熟悉的能量波动触动了时希濒临崩溃的神念。
清冷、纯净、带着亘古不变的韵律…是时间法则!虽然极其微弱,却不再是混乱狂暴的乱流,而是构成世界根基的、稳定的法则之力!
她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入眼是朦胧的、流淌着银色光晕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草木与星辰的味道。不再是死寂空间甜腻腐朽的彼岸花香,而是…仙境独有的灵气!
她正躺在一片柔软的、散发着微光的苔藓之上,身下是冰冷却坚实的岩石。剧烈的痛楚依然存在,神格核心的裂痕传来阵阵灼痛,暗物质的侵蚀并未消失,但那股几乎将她撕裂的时空乱流撕扯力消失了。她回来了…或者说,他们赌赢了第一步,成功踏入了那块锁定的时空碎片。
她艰难地侧过头。
黎灰躺在不远处,双目紧闭,脸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唇边残留着暗紫色的血渍。他身上的暗影之力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那焦黑的烙印和暗沉纹路在手臂上清晰可见,似乎比之前更加活跃了一些。他的呼吸微弱而紊乱,显然在穿越最后那毁灭性的冲击时,承担了巨大的压力,甚至可能为了保护通道核心(时希的神力引导点)而主动承受了更多反噬。
时希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强行开辟通道和抵御最后的冲击,几乎榨干了她最后一丝神力,神魂也受到了剧烈的震荡。她只能躺在那里,静静地感受着这片碎片空间。
这片空间不大,像一座漂浮在银色虚空中的孤岛。地面是光滑的黑色岩石,覆盖着发光的苔藓。天空是流动的银色光晕,没有日月星辰,却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线,照亮整个空间。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中心,悬浮着一块约莫半人高的、不规则的水晶般物体。它通体流转着纯净的银紫色光芒,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星辰在生灭、流淌,散发出浓郁、稳定、且与时希同源的时间法则之力——这是一块四时钟崩塌时飞溅出的、相对完整的核心碎片!
正是这块碎片散发出的稳定法则之力,锚定了这片时空,使其在乱流中得以幸存,也成为了时希感知到的坐标。
时希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块核心碎片上。碎片散发的纯净时间之力,如同甘泉般吸引着她枯竭的神格。她能感觉到,只要靠近它,甚至吸收它散逸的能量,就能极大地缓解神格的裂痕,补充消耗的时间神力。这可能是他们恢复法力的关键契机。
然而,一股冰冷、晦涩的波动从黎灰的方向传来。他体内的暗物质,似乎也被这块纯净强大的时间碎片所吸引,开始不安分地躁动起来,如同饥饿的野兽嗅到了天敌的气息。两种截然相反的能量属性,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产生了本能的排斥与对抗。
黎灰的眉头痛苦地蹙起,身体无意识地微微抽搐,掌心的烙印再次闪烁起不祥的光芒。他似乎在昏迷中也本能地调动着残余的暗影之力,压制体内因时间碎片刺激而更加狂暴的暗物质侵蚀。
时希的心沉了沉。她需要碎片的力量恢复,但碎片的力量却会刺激黎灰体内的暗物质,加剧他的负担甚至引发不可控的暴走。这是一个两难的死结。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时间之神,她对能量的本质有着最深刻的理解。纯粹的对抗只会两败俱伤。她开始以微弱的神念,极其小心地引导着碎片散逸出的时间之力,不再试图直接吸收,而是让它们如同最轻柔的丝线,缓慢地、有规律地在她身周编织、流淌,形成一个微型的、稳定的时间力场。
这个力场并非防御或攻击,更像一个极其精密的“过滤器”和“缓冲器”。它一方面隔绝了时间碎片对黎灰体内暗物质的直接刺激,如同在两者之间设置了一道柔和的屏障;另一方面,它开始极其缓慢地梳理、净化这片空间中残留的、稀薄的仙境灵气(虽然碎片空间独立,但毕竟曾属于仙境,仍有微弱的灵气渗透),将其转化为最温和、最本源的能量粒子。
时间,在无声的流淌中成为唯一的解药。
时希维持着这个微型的力场,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引导都消耗着她残存的精神力,但她必须坚持下去。她需要恢复,黎灰也需要喘息的机会来压制暗物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在碎片空间内,时间的流逝感变得模糊),时希枯竭的神格核心,终于开始贪婪地吸收那被力场过滤、梳理过的温和能量。如同久旱的沙地渗入第一滴甘霖,虽然缓慢,但神格的裂痕处传来的灼痛感,确实在一点点减轻。一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银紫色神力,开始在她干涸的脉络中重新滋生、流转。
就在这时,黎灰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最初的茫然迅速被锐利的警惕取代。他第一时间感知到了体内暗物质的躁动,以及…那股虽然被削弱,但依然存在的、让他本能排斥的纯净时间之力。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悬浮的核心碎片,眼神冰冷而戒备。随即,他察觉到了自己身处的环境,以及不远处正在引导力场的时希。他看到了她脸上依旧的苍白,但也捕捉到了她周身气息中那丝微弱却确实存在的恢复迹象。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起身。动作依旧带着压抑的痛楚,但那股属于御王的、掌控一切的冰冷气场正在缓慢回归。他低头审视着自己手臂上的纹路,调动起体内同样恢复了一丝的暗影之力,开始全力压制、驯服那些因时间碎片刺激而活跃的暗物质。过程无声而激烈,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和冷静。生存,永远是第一要务。
两人各自占据空间的一角,一个引导时间力场缓慢恢复,一个全力压制体内暗蚀。没有交流,没有靠近,甚至刻意避免眼神接触。空气中只有碎片散发的银紫光晕、黎灰身上偶尔逸散的暗紫气息、以及那无声流淌的、被梳理过的温和灵气。冰冷的默契再次达成:互不干扰,各自求生。
* * *
时间,在这片孤岛般的碎片空间中,仿佛失去了意义。
时希维持着微型时间力场,如同最精密的织工,持续梳理着能量。神格的裂痕在纯净时间之力的滋养和梳理过的灵气补充下,缓慢却坚定地修复着。虽然远未痊愈,那深入骨髓的冰冷侵蚀感也依旧存在,但她的神力恢复速度开始加快。指尖再次萦绕起稳定的银紫光芒,虽然亮度远不如巅峰时期,却不再闪烁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