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淌的银色长河核心,时间法则的韵律已趋于稳定,宏大的秩序感无声地抚平着仙境的动荡。冰冷的默契在两位圣级仙子之间凝固,如同长河两岸不可逾越的鸿沟。修复与压制,是各自唯一的主题。
时希的身影在长河深处愈发凝实。她悬浮于曾经四时钟表盘的核心位置,双手虚引,磅礴而精纯的银紫色神力如同无形的织梭,在虚空中穿梭。无数断裂、紊乱的时间法则之线,在她的引导下,正被一丝一缕地重新接续、梳理、加固。空气中弥漫着时间本源的气息,古老而浩瀚。随着法则之线的修复,长河的空间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流动的光影碎片,一些模糊的、由纯粹时间能量构成的建筑轮廓开始若隐若现——巨大齿轮的虚影、流淌着星沙的廊柱基座、支撑穹顶的力场骨架……四时钟,这座时间的圣殿,正在时间之神的意志下,艰难地从法则层面开始重构。
这是一个缓慢而消耗巨大的过程。时希的脸色依旧带着透支后的苍白,神格核心的裂痕在磅礴力量的冲刷下虽在愈合,却仍传来隐隐的钝痛。更深处,那如影随形的暗物质侵蚀感,如同潜伏在光明下的阴影,并未消失,只是被浩瀚的时间之力暂时压制得更深。她的专注力提升到了极致,每一个法则节点的重塑都容不得半点差错。黎灰的存在,以及他手中那枚散发着危险波动的封印晶体球,被她强行摒除在感知之外——至少在四时钟的骨架重新立起之前,她无法分心。
长河边缘,黎灰盘坐的姿态依旧。他闭着双眼,周身笼罩的晦暗屏障并未撤去,反而变得更加内敛,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并未尝试吸收仙灵之气恢复暗影法力,那杯水车薪。他全部的意志,都沉浸在与体内暗蚀之力以及掌心中那枚被重重封印的毁灭碎片的角力之中。
借助时希稳定时间法则带来的秩序压制,以及他自身对暗影本质的深刻理解,黎灰正进行着一场更加精密、也更加危险的实验。他不再尝试引导暗蚀之力去接触碎片本体——那过于凶险。而是利用碎片散发出的、被封印层层削弱后依然存在的独特毁灭波动“频率”,如同设置一个无形的“引力场”,极其缓慢地“梳理”着体内狂暴的暗蚀能量。
过程如同在刀尖上起舞。他需要精准地控制封印的强度,让碎片的引力场既能吸引、约束暗蚀的活性,又不至于强到引发暴走或反噬自身。每一次调整,都伴随着脏腑间撕裂般的剧痛和神念的剧烈消耗。汗水浸透了他暗色的内衬,额前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但他操控能量的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深潭般的眼眸在紧闭的眼皮下,是绝对的冷静与近乎残忍的自制。他能感觉到,在这种持续的、高压的“梳理”下,体内最外围、最躁动的暗蚀之力,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驯服”迹象,虽然核心的污染依旧顽固如初。而那枚封印晶体球内部,毁灭碎片在持续的“工作”下,散发的波动似乎也减弱了一丝——它在消耗,如同一个被使用的工具。
这是以自身为熔炉,以毁灭碎片为砧板,锤炼着那失控的力量。代价是持续的痛苦和更深的消耗,但黎灰毫不在意。力量的本质,本就需要付出代价去探寻和掌控。
* * *
时间在长河的静谧与各自沉重的消耗中流逝。
时希的重建工作进入了关键阶段。随着核心法则框架的初步完成,四时钟的虚影轮廓变得更加清晰。巨大的、流淌着银辉的齿轮虚影缓缓转动,发出低沉而悠远的嗡鸣,每一次转动,都带动着整个时间长河的韵律更加稳固、有力。仙境内因时间崩塌而出现的局部时间流速异常、历史投影错乱等现象,开始以四时钟为核心,被快速修正、抚平。
她的神力恢复到了六成左右,神格的裂痕愈合了大半,时间之神的威仪在银紫光辉的映衬下愈发庄严。然而,就在她试图将最后几道核心法则之线,锚定在象征着四时钟时间源点的“时之沙漏”虚影上时——
异变陡生!
一股极其阴冷、带着强烈湮灭气息的波动,毫无征兆地从长河边缘猛地爆发开来!并非失控的能量冲击,更像是一种法则层面的“共振污染”!
黎灰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震!他掌心中那枚被暗影符文重重包裹的黑色晶体球表面,一道细微的裂痕无声蔓延!一股远比之前精纯、暴戾的毁灭意志,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瞬间穿透了层层封印的缝隙,并非向外爆发,而是如同无形的毒刺,精准地刺向他体内被“梳理”得暂时平静的暗蚀核心!
“唔!”黎灰只觉得神魂如同被最污秽的冰锥贯穿,一股冰冷、狂躁、充满毁灭欲望的力量瞬间在他体内炸开!他布下的引力场瞬间崩溃!原本被梳理压制的外围暗蚀之力如同被点燃的炸药,疯狂暴走!更可怕的是,这股外来的毁灭意志与他体内被污染的暗蚀本源产生了可怕的共鸣,如同火上浇油!
他体表的晦暗屏障瞬间破碎!暗紫色的毁灭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七窍和毛孔中逸散出来,形成扭曲的黑色火焰!掌心的焦黑烙印爆发出刺目的黑光,暗沉纹路如同活物般瞬间爬满了他半张脸和脖颈!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瞬间被狂暴的暗紫色血丝和毁灭的疯狂吞噬!
失控!源自毁灭碎片内部最核心意志的反噬,引动了他体内暗蚀的全面暴走!
这突如其来的法则污染和黎灰的失控,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长河核心的稳定!
“嗡——!”
时希正在锚定的那几道核心法则之线剧烈震颤起来!源自黎灰失控点爆发出的毁灭性法则污染,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污染、侵蚀着纯净的时间法则之力!刚刚凝聚成型的“时之沙漏”虚影剧烈摇晃,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裂痕!整个四时钟的重建进程被强行打断,刚刚稳固的长河韵律再次出现紊乱的迹象!
时希银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毁灭法则污染的可怕,它不仅攻击黎灰,更在污染时间本源!修复被打断的反噬让她喉头一甜,强行压了下去。冰冷的怒意第一次在她眼中闪过——不是针对黎灰的痛苦,而是针对这种污染对时间秩序的亵渎和威胁!
没有丝毫犹豫,时希放弃了继续锚定法则。她双手猛地向黎灰失控的方向一推!
“凝时!”
并非攻击黎灰,而是作用于那片被污染的空间!磅礴的银紫色神力如同冻结一切的寒潮,瞬间笼罩了黎灰及其周围被毁灭气息污染的区域!
时间,在那一小片空间内,被强行凝滞了万分之一刹!
暴走的暗紫色火焰、逸散的毁灭气息、法则污染蔓延的轨迹…所有动态的、混乱的能量,都被这绝对的时间掌控力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这万分之一刹的凝滞,为时希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反应时间!
她指尖如飞,银紫神力不再是构建,而是化作无数道纯净无暇、带着洗涤与净化意志的符文锁链!这些锁链无视了凝滞的空间,精准地刺入那片被污染的区域,目标直指污染的核心——黎灰体内暴走的暗蚀本源与他掌中那枚裂开的封印晶体球!
“净化!剥离!”
时希的声音冰冷如亘古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法则威严。净化符文锁链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如同无数柄时间之刃,狠狠斩向污染源与黎灰体内暴走暗蚀的连接点!同时,另一部分锁链则如同最精密的镊子,缠绕上那枚裂开的毁灭碎片,试图将其从黎灰掌心强行剥离、封禁!
“噗——!”
凝滞解除的瞬间,黎灰再次喷出一大口暗紫色的血液,身体如同被重锤击中般向后倒飞!时希的净化锁链虽然斩断了他与碎片污染源的部分连接,强行剥离了碎片(那枚晶体球被数道净化锁链死死缠绕,拖离了他的手掌),但强行中断暴走和承受净化冲击带来的反噬,几乎让他瞬间失去意识。体内暗蚀之力虽然失去了外来毁灭意志的共鸣刺激,但被强行“净化”的剧痛和反噬,让污染核心变得更加狂躁不安,只是暂时被剧痛和虚弱压制。他重重摔在流淌银辉的地面上,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喘息,眼中狂暴的血丝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被外力强行干预的冰冷怒意。
时希看都没看他一眼。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枚被净化锁链死死缠绕、依旧剧烈挣扎、散发着恐怖污染波动的晶体球上。这东西太危险了!它刚刚差点毁了四时钟重建的核心节点!
她双手合拢,银紫神力汹涌而出,化作一个繁复无比、层层叠加的时间封印法阵,将晶体球连同缠绕它的锁链一起,彻底封禁在一个由纯粹时间法则构成的多面体水晶之中!水晶内部,毁灭碎片依旧散发着不祥的黑光,但被牢牢锁死。
做完这一切,时希才微微喘息,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强行施展“凝时”中断黎灰失控、净化污染、剥离并封印毁灭碎片,消耗巨大。她看向那片被污染的区域,时间法则的污染痕迹正在被长河自身的力量缓慢净化、修复,但“时之沙漏”虚影上的黑色裂痕依旧触目惊心。四时钟的重建,被严重拖慢了。
她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不远处挣扎着试图坐起的黎灰身上。他狼狈不堪,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暗蚀的活跃度却因刚才的暴走和净化反噬,比实验前更加危险。他抬起头,迎向时希的目光,那双深潭般的黑眸里,没有感激,没有歉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和被强行打断、干预的…疏离。他艰难地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依旧带着属于御王的、近乎偏执的克制。
“多此一举。”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能…压制。” 意思明确:即使失控,他也有后手(或许是同归于尽的毁灭手段),不需要她的“帮助”,她的干预反而加重了他的负担。
时希看着他那双冰冷、疲惫却依旧倔强的眼睛,又扫过他脸上蔓延的暗沉纹路和掌心灼亮的烙印。银紫色的眼眸深处,时间的光影流转,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疏离。
“你的实验,污染了时间。”她的声音平静无波,陈述着不容辩驳的事实,“四时钟的重建因此受阻。在你找到确保不会污染法则的方法之前,”她的目光扫过被时间水晶封禁的毁灭碎片,“它,由时间保管。”
这不是商量,是宣告。基于时间之神维护秩序的职责,基于刚才那场灾难性的污染事实。
黎灰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悬浮在时希身前、被时间水晶封禁的毁灭碎片,又看向时希那双不容置疑的银紫色眼眸。力量被剥夺(碎片),实验被强行中止,还被指责污染了法则…冰冷的怒意在胸腔翻涌,但体内肆虐的暗蚀和严重的伤势让他连爆发的力气都没有。他深知此刻的劣势。
他沉默了数息,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带着一丝压抑的冷嗤,点了下头。没有争辩,没有反抗。在绝对的力量压制(时希掌控着长河核心和封印碎片)和自身状态极差的情况下,任何对抗都是愚蠢的。生存,依旧是第一法则。他需要喘息,需要恢复,需要重新评估。
他不再看时希,也不再试图坐起,而是艰难地翻了个身,背对着长河核心和时希,面朝流淌着银色光晕的虚空壁障,蜷缩起身躯,开始全力调动残存的暗影之力,压制体内更加狂暴的暗蚀,修复沉重的伤势。背影孤绝而沉默。
时希收回了目光。她看向“时之沙漏”虚影上的裂痕,又看向被封禁的毁灭碎片。危机暂时解除,但代价巨大。信任?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制衡:她用力量封印了他的危险筹码;他则因暗蚀和伤势,暂时失去了威胁时间秩序的能力。她需要继续修复四时钟,他需要时间恢复和解决暗蚀。
冰冷的对峙在无声中形成。
碎片被封禁,实验被终止。
污染虽除,裂痕犹在。
长河依旧流淌,将修复者与伤者分隔两端,各自舔舐着代价,在沉默中积蓄着下一次未知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