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御舟轻荡在西湖之上。嬿婉身着杏红色绣蝶穿花旗袍,发间只簪一支金镶玉蝴蝶步摇,素雅中透着几分灵动。纤纤玉指捏着银筷,将一碟水晶虾饺夹到皇帝面前的青花瓷碟中。
"万岁爷尝尝这个,虾肉鲜嫩,皮薄如纸。"嬿婉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蜜意。
弘历含笑点头,刚夹起虾饺,忽听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李玉弓着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犹豫:"皇上,娴贵妃娘娘求见。"
弘历的筷子在空中顿了顿,余光不自觉地瞄向身旁的嬿婉。只见她面上笑容未减,却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这么早?"弘历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可说了是何事?"
李玉额头渗出细汗:"回皇上,娴贵妃娘娘只说事关重要,需当面禀明。"
弘历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心里恼如懿来得不是时候——昨儿个夜里他可是哄骗了许久,又搭了半斗新得的南洋珍珠,才哄的嬿婉吃完早膳给他唱新学的《霓裳》曲的。
"臣妾用好了。"嬿婉搁下缠枝莲纹碗就要起身,鬓边蝴蝶步摇随着动作轻晃
弘历一把扣住她手腕:"急什么?"
嬿婉眼波横流,忽而弯下腰,朱唇轻啄了一下弘历的嘴角,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她指尖虚虚点着弘历的胸膛,嗓音里浸了蜜似的:“万岁爷,和臣妾打个赌怎么样?”
弘历眉峰一挑,立刻扣住她的手腕往怀里一带。嬿婉轻呼一声,踉跄跌坐在他膝头,裙摆漾开一片绯色云霞。他低笑时胸腔震动,掌心贴在她后腰:“朕十赌九赢——说吧,赌什么?”
嬿婉双臂如藤蔓缠上他的脖颈,红唇贴近耳畔,吐息温热:“就猜……娴贵妃娘娘此刻求见是为何事?”她忽然后撤半寸,歪头露出狡黠的笑,“臣妾猜,是为和敬公主的婚事而来!万岁爷敢不敢赌?”
“荒唐。”弘历嗤笑着捏她鼻尖,“如懿虽偶尔任性,轻重却分得清。何况此事朕尚未明发谕旨,她岂能未卜先知?”他指尖漫不经心绕着她衣领上的珊瑚珠串,“你呀,输定了。”
嬿婉暗中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娇嗔着推开他:“那臣妾先告退……”她故意拖长声调,指尖划过他掌心,“省得娴贵妃娘娘见了臣妾在这儿……反倒不肯说真心话呢。”
甲板上,如懿一袭绛紫色绣银线梅花旗袍,外搭素白貂毛坎肩。她站得笔直,面容平静,唯有紧握帕子的手指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惢心递给如懿一杯热茶,在一旁小声道:"主儿,要不咱们晚些再来?皇上正用早膳呢。"
如懿下颌绷的紧紧的。珠帘内隐约传来瓷器轻碰的声响,夹杂着女子娇脆的笑——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耳中。她忽然抬手止住惢心的话头,护甲在茶沿上刮出“铮”的一声。
珠帘哗啦一响,嬿婉踩着满地碎金似的阳光迈出来,杏红裙裾扫过门槛,腕上金镶翡翠镯子撞出清越的响。“给娴贵妃娘娘请安……”她蹲身时发间蝴蝶步摇的流苏晃到眼前,恰巧遮住翘起的唇角,“万岁爷宣您进去呢。”
春婵的手早已候在一旁。嬿婉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一声冷笑。
“令嫔当真是玲珑心思。”如懿的声音比甲板上的霜还冷,“时时刻刻都能惹得皇上惦记。”她终于转过脸来,眼底黑沉沉的,“只是这船高浪急,可要当心脚下。”
嬿婉回眸一笑,鬓边绢牡丹颤巍巍地抖:“娘娘说笑了。”她指尖抚过鎏金红宝石护甲,“臣妾胆小,连船栏都不敢挨呢!”忽又掩口惊呼,“哎呀!您这护甲上的青金石……怎么裂了道纹?”
如懿的瞳孔骤然收缩。
“娘娘快进去吧。”嬿婉搭着春婵的手踏上船板,杏红裙角掠过如懿的袍摆,留下一缕甜腻的龙涎香,“毕竟……”她回头眨眨眼,“等久了……可就不算‘心意相通’了。”
如懿立在朱漆雕栏旁,绛紫旗袍被风掀起一角银线梅花,像一簇将熄未熄的暗火。她望着嬿婉搭着春婵的手袅袅下船,杏红裙裾扫过舷梯,金铃铛在踝间叮咚作响——一声声都撞在耳膜上,刺得生疼。
惢心捧着氅衣欲言又止,却见主子忽然抬手。青金石护甲在暮光里泛出冷蓝,堪堪截住一片不知从哪里飘落的柳絮。五指收拢,碎絮从指缝簌簌漏下,恰如这些年被嬿婉蚕食殆尽的帝王恩宠。
“主儿……”惢心声音发颤。
如懿倏地轻笑。“瞧见没有?如今她连装都懒得装了。”远处嬿婉正回头望来,蝴蝶步摇晃得肆意,唇瓣一点朱红艳得胜血。
两束目光隔空相撞。
如懿缓缓抚过袖口松软的毛边——这是去年生辰时皇上赏的的。护甲尖勾出一根金线,“本宫倒要看看,这金丝雀离了笼子……还唱不唱得出调。”
嬿婉扶着春婵的手踏上雪凰舫,杏红遍地金的裙摆掠过朱漆门槛,发间步摇的流苏轻晃,衬得眉梢眼角尽是掩不住的喜色。富察氏正倚窗和璟瑟下棋,见她进来,忙站起来:“嬿婉……”
嬿婉福身一礼,眼底漾着盈盈笑意:“娘娘,成了!”
富察氏指尖一颤,她猛地向前两步攥住嬿婉的手腕:“当真?”
“千真万确!”嬿婉反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掌心暖融融的,“只是这事牵连前朝,万岁爷说要从长计议,眼下还得瞒着……”
话音未落,璟瑟扑过来,玉铃铛在腰间叮叮当当乱响:“令娘娘!我真的不用去草原了吗?”
嬿婉凑近璟瑟,压低嗓音,“万岁爷亲口允了,就在京中建公主府呢!”
富察氏一把搂住女儿,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快给令嫔娘娘磕头!”
“使不得!”嬿婉慌忙拦住要跪的璟瑟,自己却蹲下身与她平视,拿绢帕轻拭小公主眼角的泪,“臣妾也是做女儿的人,怎忍心看咱们金枝玉叶去那黄沙漫天的地界?”
她抬头望向富察氏,眸光如水,“娘娘往日待我的好,嬿婉都记着呢……”
富察氏喉头哽咽,忽然将腕上的翡翠镯子褪下来套在嬿婉手上:“好孩子,这镯子跟了我二十年,今日……”
“娘娘!”嬿婉红着眼圈推辞,却被富察氏死死按住手。春婵在舱外轻咳……是太后仪仗将至的暗号。
嬿婉急急起身,临行前又回头一笑,杏红裙角在门槛上绽出朵花似的弧度:“娘娘,就看你的了!”
御舟
弘历斜倚在紫檀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案几,目光落在如懿身上,却像是透过她看向别处。如懿端坐在绣墩上,捧着茶盏,茶烟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
二人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弘历的回应敷衍而疏离,如懿的嗓音也淡得似这清晨的风,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半晌,如懿搁下茶盏,指节微微收紧,终是开口:“皇上,臣妾……听闻了一件事。”
弘历眉梢微挑,目光终于聚焦在她脸上:“哦?何事?”
如懿抬眸,直视着他,声音轻却清晰:“是关于和敬公主的婚事。”
弘历叩击案几的指尖蓦地一顿,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盯着如懿,忽地嗤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朕倒是好奇……如懿是从哪儿听来的?”
如懿喉间微动,咽下那一瞬的忐忑,低声道:“太后……昨日召见了臣妾。”
弘历眸色一沉,冷笑更甚:“太后?”
如懿指尖掐进掌心,语气却依旧平稳:“太后让臣妾劝劝皇上。”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弘历,眼底是一片澄澈的坦然,“臣妾本不愿插手此事,可如今太后势大,若再添蒙古一方势力,皇上日后难免受其裹挟。”
弘历盯着她,目光如刀,似要将她剖开看个透彻。
如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所以,臣妾以为……璟瑟抚蒙,才是最好的选择。”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弘历忽地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缓缓靠回榻上,指尖重新叩击案几,一声一声,像是敲在如懿心上。
“如懿啊如懿,”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嘲弄,“你还真是……处处为朕着想。”
如懿垂眸,长睫掩住眼底的情绪,只轻声道:“臣妾只是不愿皇上为难。”
弘历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冷冷道:“退下吧。”
如懿起身,行礼告退。转身时,袖中的手微微发抖,却被她死死攥住,不曾泄露半分脆弱。
如懿的背影刚消失在珠帘后,弘历倏地笑出声来,指尖一挑,将案上的青玉镇纸“当啷”一声掷进托盘里。
“还真让那小妮子说对了!”他屈指抵着下颌,眼底浮起一层玩味的笑意,“朕的娴贵妃……果然是为这事来的。”
进忠捧着茶盏上前,觑着皇帝脸色,小心翼翼道:“万岁爷是说……令嫔娘娘?”
弘历斜睨他一眼,忽然伸手从多宝格上取下一只珐琅小匣,“咔嗒”掀开盖子,里头躺着对红翡滴珠耳坠,映着烛光像两滴凝固的血。
“上回赌赢了朕的田黄石印章,这回……”他用指尖拨了拨耳坠,轻笑道,“不知这对耳坠可否入了令嫔娘娘的眼呢!”
窗外忽传来一阵金铃脆响,隐约混着女子娇笑。弘历眸光一动,反手合上匣子:“去,把这个给她送去。”见进忠愣怔,又笑骂,“蠢材!自然是给猜中的人了!”
雪瑝凰
太后扶着福珈的手踏入舱内,藏蓝色团寿纹旗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进一缕檀香的风。富察氏忙从榻上起身,还未行礼便被太后虚扶一把:“皇后病着,不必多礼。”
璟瑟缩在富察氏身后,手指绞着帕子。太后目光掠过璟瑟,嘴角噙着笑:“哀家听说,皇帝有意让和敬抚蒙?”
富察氏掩唇轻咳两声,嗓音沙哑:“皇额娘明鉴,臣妾正为此事忧心……”她指尖在案几上敲出三长两短的暗号,璟瑟立刻红了眼眶。
“忧心?”太后忽然冷笑,护甲尖划过青瓷盏沿,“哀家的端淑都嫁了蒙古,怎么轮到你的璟瑟,就金贵起来了?”
富察氏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赫然沾了胭脂伪作的血丝:“皇额娘!皇上还未下旨……这话说的为时过早,并且璟瑟还在这里!”
“呵!”太后截过话头,凤眸斜挑,“当年恒娖出痘高热,还不是照样上了花轿?”她忽然俯身,金镶翡翠护甲勾起璟瑟的下巴,“你说是不是呀,小丫头?”
璟瑟“哇”地哭出声。富察氏扑通跪下:“皇额娘!求您……”
“皇后!。”太后直起身,冷冷的看着富察氏:“后宫用度皆出自内帑,既享了富贵,就该替皇上盯着些风雨。若人人都躲清闲,这俸禄银子岂不成了白扔进太液池的石头?"说罢转身便走,珠帘哗啦作响,惊飞檐下铜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