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凰舫
茉莉香的青烟袅袅上升,富察氏倚在紫檀木雕凤榻上,额角的冷汗还未干透。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锦被一角,指节泛白。
"娘娘,您才醒,不宜太过忧思。"赵一泰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盏参茶。
富察氏没有接,只是微微抬眸,那双往日温润如水的眼睛此刻却毫无神采:"莲心的事,是谁下的令?"
赵一泰的手一颤,茶水险些洒出:"回娘娘的话,是...是皇上。"
富察氏只觉得胸口郁结,随即猛的咳嗽起来。赵一泰连忙放下茶盏为她抚背。
待气息稍平,富察氏闭了闭眼:"素练呢?为何不见她?"
"素练,被皇上关了起来,说是回宫后要送进慎刑司......"
赵一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罪名是.....谋逆。"
富察氏脸色霎时惨白。她太明白"谋逆"这两个字的分量......这是要置人于死地的罪名。
"去叫嬿婉来。"富察氏突然道。
赵一泰一愣:"娘娘要见令嫔?"
"快去。"富察氏语气不容置疑。
不过半盏茶时间,嬿婉便匆匆赶来。她穿着素净的藕荷色旗装,发间只簪一支银钗,显得格外清丽脱俗。进殿后立即行了大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快过来!"富察氏示意她近前。富察氏看着眼前的嬿婉,暗中叹了口气,自己欠她的这辈子是还不完了.....
"昨天真的是吓坏臣妾了,今日见娘娘气色好转,实在是上天保佑。"嬿婉声音轻柔,关切之情不以言表。
富察氏握住嬿婉纤细柔嫩的小手:"客气的话先留着,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托付于你。"
嬿婉贴近富察氏,压低声音道:"娘娘尽管吩咐!"
"莲心被逐出宫,本宫心中不安。你带着这些银票,替本宫去看看她。"富察氏从枕下取出一个荷包,交给嬿婉。
嬿婉双手接过荷包,这分量不轻啊!她心头一动......皇后这是心里也觉得愧疚了吧!
"臣妾明白,定不负娘娘所托。"
富察氏疲惫地靠在凤榻上:"去吧!告诉莲心,本宫对不起她!"
待嬿婉退出殿外,叫春婵去寻进忠,问莲心的下落。
不久春婵回来低声道:"莲心被关在后面一艘船上,如果有幸活下来,就赶出去,如果死了,就直接扔进水里......"
嬿婉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到了晚上,嬿婉顺着船板来到关押莲心的船上。
"我们主子要见莲心姑娘,请嬷嬷给个方便!"春婵递给看守的嬷嬷一个银疙瘩。
看守的老妇人满脸堆笑,指了指最里面的角落:"客气了,在那儿呢...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嬿婉心头一震,快步走过去。角落里,一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稻草堆上,身上盖着破旧的单衣。走近了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单衣,分明是被血浸透的囚服!
"莲心?"嬿婉蹲下身,轻轻唤道。
地上的人影微微动了动,缓缓转过头来。嬿婉倒吸一口冷气——这哪里还是皇后身边那个温婉可人的大宫女?眼前这张脸惨白如纸,双颊凹陷,嘴唇干裂出血,唯有一双眼睛还依稀能辨认出昔日的影子。
"是...令嫔?"莲心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嬿婉连忙取出水囊,扶起她的头喂了几口:"是我。皇后娘娘让我来看你。这是娘娘让我带给你的银票,出去了好好过日子!"
听到"皇后"二字,莲心眼睛凸出,厉声道:"皇后?是她,都是她......我的一生毁了啊......"
"莲心,你清醒点!"嬿婉“啪”的一声,打了莲心一巴掌。同时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莲心,皇后娘娘让我跟你说一句,她对不起你......"
莲心愣住了,哈哈大笑起来!突然抓住嬿婉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她对不起我,我也曾对不起她,扯平了.....扯平了.....告诉皇后,是芦花.....愉嫔.....芦花......"
嬿婉一怔:"什么芦花?"
莲心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她挣扎着要说什么,却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春婵吓得后退一步,嬿婉却凑得更近:"莲心,你说清楚!"
"贵妃......愉嫔......她们......."莲心的瞳孔开始扩散,"小心......素练......"
话未说完,那只紧握的手突然松开了。嬿婉探了探她的鼻息,面色一沉:"她死了......"
春婵脸色煞白:"主子,咱们快走吧!这地方晦气!"
嬿婉却镇定地脱下自己的斗篷盖在她身上,起身对看守的婆婆道:"一会有人会来收尸,麻烦嬷嬷通融一下"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一块银疙瘩递过去。看守的嬷嬷接过银疙瘩,连连称好......
夜色沉沉,四周只听得见细碎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风声。嬿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微微发白,眼底的寒意愈发浓重。
春婵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主子,莲心说的芦花是什么意思?"
嬿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本宫记得,二阿哥是因为吸入芦花窒息而亡,莲心应该是知道什么!"
春婵咽了下口水,压低声音道:“主子,若莲心说的是事实,这可是谋害皇嗣的大罪啊……”
嬿婉冷笑一声,声音低而狠:“是啊,谁能想到,她表面上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背地里却敢对嫡子下手?”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黯然,“二阿哥一死,皇后娘娘痛失爱子,而如懿……却出了冷宫,得到万岁爷的怜惜,步步高升。”
春婵倒吸一口凉气:“难道……这都是她的算计?”
嬿婉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这后宫之中还真没有个省油的灯。就算东窗事发,真正倒霉的也只不过是那个马前卒罢了!”她微微眯起眼,“本宫就看她最后能得到什么下场......”
春婵低声道:“那咱们……”
嬿婉轻轻抚了抚鬓边的珠钗,抬眸望向远处灯火阑珊的华丽船舫,轻声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早再去见皇后娘娘吧!”
夜风拂过,河面泛起细碎的波纹,映着朦胧的月色,如同撒了一层碎银。偶有柳絮被风卷起,飘飘荡荡地掠过水面,又悄无声息地沉入幽暗的深处,仿佛从未存在过。
嬿婉望着那飘零的柳絮,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帕子被攥出深深的褶皱。她的目光沉沉,像是透过那漆黑的河水,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那些被掩埋的、无人知晓的肮脏。
春婵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觉得那河水黑得瘆人,忍不住低声道:“主子,夜凉了,咱们回去吧。”
嬿婉轻轻“嗯”了一声,却仍盯着水面,低喃道:“这河水……倒是好胃口,什么都能吞得下去。”
春婵心头一颤,不敢接话。
两人继续前行,渐行渐远,只余下河畔的柳絮在风中摇曳,无声无息。
翌日
嬿婉缓步踏入雪凰舫,殿内熏香袅袅,富察氏端坐案前,眉宇间带着几分期许。见嬿婉进来,皇后微微倾身:"莲心可好?"
嬿婉抿了抿唇,眼中浮起一层薄雾。她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荷包,双手微颤地递上:"回娘娘......莲心她......"
富察氏一怔,手中的青瓷茶盏猝然跌落,"啪"地一声脆响,碎瓷四溅,茶汤洇湿了华贵的地毯。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莲心呢?"
嬿婉低头垂泪,声音哽咽:"臣妾赶到时......莲心已经......伤势太重......"她抬眸望向皇后,泪珠滚落。
富察氏猛地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指尖死死攥住案角,骨节泛白:"是本宫......对不起她......若早知如此......"
嬿婉膝行几步上前,伏在皇后脚边,哀声道:"娘娘节哀......莲心走得很安详。臣妾已经安排人好生安葬了她,就在城西的静安寺,那里清净......"
富察氏缓缓睁开眼,眸中痛色未褪,却伸手虚扶了嬿婉一把:"你......做得很好。"她的声音沙哑,"起来吧。"
嬿婉拭泪起身,余光却瞥见皇后袖中颤抖的手指。殿内一时寂静,唯有更漏声声,仿佛在哀叹这深宫之中,又一个魂灵的消逝。
嬿婉指尖轻轻绞着帕子,欲言又止地低声道:"娘娘......莲心临终前,还说了些奇怪的话......"
富察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什么话?"
"她说......芦花......"嬿婉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着皇后的神色,"还提到了贵妃和愉嫔......"
"啪"的一声,富察氏手中的十八子跌落在地。她的脸色瞬间煞白,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她还说了什么?"
嬿婉似是不忍,微微侧过脸去:"还说......要小心素练......"她声音越来越低,"臣妾愚钝,实在不明白其中含义......"
殿内霎时陷入死寂。富察氏僵坐在凤座上,连呼吸都变得轻不可闻。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今日之事......"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她疲惫地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吧,本宫......想静一静。"
嬿婉福身告退,转身时眉眼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殿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春婵早在廊下候着,见状连忙为嬿婉系上披风。嬿婉却不急着走,反而驻足凝神,直到听见殿内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走吧......"
主仆二人沿着船舷栏杆缓步而行,"主子,咱们接下来..."春婵刚开口,就被嬿婉用眼神止住。
"去兰舫......"
甲板上的日影悄悄偏移,将她们的身影拉得细长。那影子投在船板上,像一柄出鞘三寸的匕首,明晃晃的亮给众人,却终究未完全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