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端坐在龙椅上,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目森冷。素练跪伏在地,声音发颤,将金玉妍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一桩桩、一件件细细道来……从玫嫔的畸胎、仪嫔的流产,甚至连诸英的难产而亡,背后都有她的手笔。
弘历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他原以为金玉妍不过是北国进献的一件玩物,生得娇媚,又会撒娇讨巧,他便多宠了几分。却不想,这后宫里的血雨腥风,竟全是她在背后搅弄风云!
“好一个金玉妍……”他冷笑一声,嗓音低沉如刀,“朕倒是小瞧了她。”
他猛地拂袖,案上茶盏应声而碎,瓷片飞溅。两步跨到贞淑面前,一脚踹到她的面门上。
弘历可算是文武双全,这一脚可是不轻,贞淑直接堆在那里。因着下巴被卸掉了,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吓得素练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
弘历吐出一口浊气,眸中寒意慑人:“传旨……”
李玉领命下去后,弘历看着满脸是血的贞淑,又冷冷补了一句:“朕,要她生不如死。”
翌日,一道圣旨传下,所有人都被圣旨的内容惊吓到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嘉妃金氏,自北朝入侍,朕念两国和睦,待以殊荣。然其蛇蝎为心,豺狼成性,谋害皇嗣,戕毒嫔妃,搅乱宫闱,罪孽滔天!朕深恨之,更欲问罪北朝——金氏所为,是否受尔指使?尔北朝是欲借此挑衅天威,图谋不轨乎?
即日起,废金氏为庶人,待生下龙嗣后,送还北朝!北朝若不自省,朕必兴师问罪,以正纲常!钦此——”
雪凰舫
船舱内烛火幽幽,映着富察皇后略显苍白的脸。赵一泰躬身入内,低声道:“皇后娘娘,素练来了……”
富察氏指尖微微一颤,眸中闪过挣扎,终是闭了闭眼,轻叹道:“让她进来吧。”
素练踉跄着扑进舱内,“扑通”一声重重跪地,声泪俱下:“格格!奴婢……再不能侍奉左右了,请格格千万保重!”
她重重叩首,额头抵着船板,哽咽难言,“奴婢愚蠢,犯下大错,罪无可恕……可格格信奴婢,奴婢真的没有私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格格,为了富察家啊!”
富察氏静静望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悲凉的苦笑:“素练,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本宫,为了富察家……”她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风中,“可你究竟是为了本宫,还是为了富察家?”
素练一怔,抬起泪眼,茫然不解:“格格……为了富察家,不就是为了娘娘吗?这……有什么分别?”
富察氏摇了摇头,不再言语,只是转身望向舱外漆黑的江面。夜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她眼底最后一丝温度。
素练仍跪在那里,泪水砸在船板上,却再不敢出声。她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辩解的资格——从她瞒着主子,借皇后之名在嫔妃的药膳里掺入朱砂的那一刻起;从她自作主张,替富察氏“清扫障碍”却反将主子拖入深渊的那一刻起……她与格格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走吧。”富察氏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本宫不想再见到你。”
素练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格格……”
“赵一泰。”富察氏打断她“送她下船。”
素练的哭求声渐渐远去,最终湮没在夜色中。富察氏始终没有回头。
后来,无人知晓素练是死是活,也无人敢在皇后面前提起这个名字。富察氏仿佛彻底忘记了这个人,只有偶尔在深夜里惊醒时,她会下意识地望向舱门,仿佛那里还跪着一个泪流满面的身影。
可终究,什么都没有了。
回到紫禁城已经两天了,弘历始终心潮涌动。他坐在龙榻边,手中攥着一串佛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望着殿外黑沉沉的天,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东巡途中那些混乱的哭声、尖叫声——玫嫔的畸胎、皇后的落水、意欢的中毒……一桩桩一件件,像刀子般刻在他心头。
“朕离宫前,明明祭告过祖先,祈求一路平安……”他低声喃喃,嗓音沙哑,“为何还是出了这么多事?是朕心不诚……还是祖宗觉得朕德不配位?”
话音未落,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他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赫然染了血。李玉和进忠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下:“皇上!奴才这就去传太医——”
“不必。”弘历抬手制止,苦笑着摇头,“这口郁血吐出来,朕觉得舒服多了……”
他缓缓躺下,明黄色的帐幔在眼前晃动,恍惚间仿佛看到列祖列宗在阴影中注视着他,目光如炬。
“传旨……”他闭了闭眼,声音疲惫至极,“明日……朕要去奉先殿,亲自向祖宗请罪。”
烛火摇曳,映得嬿婉一张脸忽明忽暗。她猛地站起身,裙摆带翻了案上的茶盏,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去养心殿!”她声音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抬步就要往外冲。
可刚到殿门口,夜风一吹,她骤然清醒过来,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不能去。
弘历是什么性子?他自负又自卑,多疑且敏感。即便这一世因她的干预,清醒了许多,可骨子里的猜忌是抹不掉的。若她此刻贸然跑去养心殿,他定会疑心她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甚至怀疑她与太医有所勾结……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退回殿内,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春婵,”她低声唤道,嗓音冷静得可怕,“去库房取些上好的血燕和人参,明日一早……不,后日再去养心殿请安。”
她得等,等这事“自然而然”地传到她耳朵里,等一个合情合理的时机。
转身望向窗外,养心殿的方向灯火依稀,她却只能站在原地。
长春宫
晨光微熹,众嫔妃依次入座,殿内清香袅袅。富察氏端坐上首,面色沉静,指尖轻轻抚过茶盏边缘。
"昨日皇上告知本宫,北朝世子携程世子嫔不日将抵达京城。今日召诸位妹妹前来,是有一事相告。"她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据说那世子嫔乃北朝的名门望族,有爰资淑德之贤。皇上命后宫谨慎相待,莫失了我天朝的礼数。"
话音一落,嫔妃们神色各异。苏绿筠面露忧色,白蕊姬心不在焉,海兰则与如懿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嬿婉垂眸掩去眼底的精光,指尖在帕子上轻轻一划——好戏,就要开场了!
"北朝世子亲自来接人?"不知谁低喃了一句。
富察氏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管住你们的嘴……"
剩下的时间皇后说了什么,嬿婉一句没听进去。脑子里都是前世金玉妍被北朝抛弃时的惨状……那个曾经骄傲美艳的女人,最终像块破布一样被丢弃……
太和殿
北朝使团入京那日,紫禁城朱墙碧瓦映着,世子携世子嫔恭敬立于太和殿外,身后随从抬着数十箱北地珍宝——雪狐裘、千年参、黄玉玛瑙,琳琅满目。
世子伏地叩首,嗓音沉痛:"陛下明鉴,北朝绝无二心!金氏所为,实乃她一人之过,北朝上下……确不知情啊!"他双手捧上鎏金国书,绢帛上朱印赫然,"此乃我王血誓,北朝愿世代臣服,永忠大清!"
弘历高坐龙椅,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青玉扳指。他早看透这番做戏——北朝若真不知情,何须世子亲来请罪?不过是惧了大清的兵锋罢了。
"罢了。"他忽然轻笑一声,抬手令李玉接过国书,"世子既这般诚恳,朕便不再追究。只是金氏……"目光陡然转冷,"北朝可还要接回去?"
世子额头沁出冷汗,世子嫔却抢先叩首:"陛下圣明!此等罪妇,北朝岂敢再容?全凭陛下发落!"
弘历满意地眯起眼。他要的正是这句话。
宴席
北朝世子嫔跟在世子身后,不敢抬头,却仍忍不住用余光偷瞥——廊柱上盘绕的金龙怒目圆睁,琉璃瓦在日头下泼出漫天霞光,连太监衣摆的绣纹都比北朝王后的朝服精致三分。
"世子嫔这是您的座位。"引路宫女轻声提醒,世子嫔这才惊觉自己竟盯着檐角悬的鎏金铃铛出了神,险些踩空。她慌忙攥紧裙裾,耳根烧得通红。
宴席上,她学着大清妃嫔的模样去捏那玲珑筷子,却夹不起水晶虾饺,反倒碰翻了甜白釉酒盏。对面坐着的嬿婉掩唇轻笑,腕间翡翠镯子水光潋滟:"世子嫔尝尝这樱桃肉,是我们江南的厨子拿黄酒煨了三天三夜的。"
世子嫔盯着那玛瑙盘里琥珀色的肉块,突然想起临行前母妃的叮嘱——"上国一片瓦,抵得过我们十张貂皮"。此刻方知,何止是瓦,这里连宫女随手插瓶的残梅,都透着北朝学不来的风流韵致。
北朝世子和世子嫔这半月来,尝遍了京城珍馐,赏尽了御苑春色,连漱芳斋的戏本子都能哼上两段。
世子嫔更是在琉璃厂搜罗了十几箱绫罗绸缎、珠翠胭脂,活像是要把半座紫禁城都搬回北朝去。
直到离京前日,李玉领着两个小太监,拖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来到驿馆……正是当年陪嫁来的贞淑,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十指血迹斑斑,连跪都跪不稳了。
"陛下口谕,"李玉皮笑肉不笑地掸了掸拂尘,"这等毒妇贱婢,不配脏了大清的地界。还请世子……带回故土发落。"
世子嫔手里的苏绣团扇"啪"地掉在地上。世子盯着贞淑溃烂的脚踝,突然想起被遗忘在冷宫的金玉妍——那个曾经艳绝北朝,为他来到大清的美人。
"外臣……领旨。"他喉头滚动着血腥气,在太监们讥诮的目光里深深弯下腰去。马车驶出朝阳门时,世子嫔突然发现,她精心挑选的浮光锦衣上,不知何时溅了贞淑咳出的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