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一个月便是弘历的万寿圣节,安吉大师奉诏入宫,为皇室主持祈福法事。安吉年纪尚轻,眉目如画,一身清逸气度,引得一些女眷常在雨花阁附近徘徊偷觑。
富察氏知道后,立刻下了懿旨:凡安吉大师诵经之处,宫中女眷皆需避让三丈。又特意命人在雨花阁四周以竹帘相隔,既全了礼数,又免了闲杂人等的窥探。偶有风过,帘外只见影影绰绰的素色僧袍,再不见那惹人遐想的如玉容颜。
富察氏肃整宫规的懿旨,不过半日便传到了太后耳中。
太后斜倚在紫檀雕花榻上,手中捻动的沉香佛珠微微一顿,唇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富察氏不愧是大家出身,行事滴水不漏。既全了佛门清净,又守住了宫闱体统,甚好。"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似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后宫蠢蠢欲动的心思都镇住了。
雨花阁外
"贵妃娘娘,皇后有令,闲杂人等不得打扰大师清修!"守卫太监横臂阻拦,声音虽恭敬却寸步不让。
如懿柳眉一蹙,浅绿色绣玉兰的衣袂在风中轻扬:"本宫只是想请向大师请教佛法!"
安吉大师被门外的争执惊动,推门而出时,正见如懿执拗地立在阶前。斜阳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发间那支玫瑰簪映着晚霞,竟比佛前花更灼人眼。
"阿弥陀佛。"他合十行礼,宽大的僧袖垂落如云,"贵妃娘娘有何指教?"
如懿眸光微闪,从袖中取出一串七宝手串:"听闻大师开光的法器最是灵验……"
安吉大师看着七宝手串,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阿弥陀佛,既然贵妃娘娘吩咐,贫僧自当效力。"说罢伸手去接手串,不料如懿指尖一颤,两人的手轻轻碰在一处。如懿顿时耳根发热,慌忙缩回手,那串七宝珠子险些散落。
"我……三日后再来取!"她声音细若蚊呐,脸颊飞红,也顾不得仪态,转身便走。惢心连忙跟上,却见自家主子脚步匆匆,连耳坠子都晃得凌乱。
安吉大师望着那抹仓皇离去的背影,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七宝手串,默默将它置于佛前,继续诵起经来。
窗外,一缕斜阳透过雕花窗棂,将佛前的香炉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清僧人低垂的眉目里,究竟藏着怎样的思绪。
娴贵妃勇闯雨花阁的事,不到半日便在后宫传得沸沸扬扬,且越传越离谱,竟衍生出好几个版本——
御膳房版本:
"听说了吗?娴贵妃娘娘硬闯雨花阁,守卫拦都拦不住!"小太监一边择菜一边压低声音,"说是手里攥着串开过光的佛珠,非要大师再念一遍经才肯走!"
浣衣局版本:
"哪是佛珠呀!分明是一方帕子!"洗衣宫女信誓旦旦,"我二姑家的小姑子的三舅的表弟亲眼瞧见,那上头绣了两只大雁!"
长春宫版本:
富察氏正用茶盖轻撇浮沫,青禾俯身禀报:"最离谱的竟说...说贵妃与大师在经幡后头..."话未说完就被茶盏重放声打断。“荒唐……”
承乾宫版本:
白蕊姬对着半躺着的意欢笑得花枝乱颤:"咱们娴贵妃平日装得清高,原来好这口?"忽然敛了笑容,"哎哟!罪过,让我们小九听这些乱遭事。"
太后闭目听着福珈禀报,手中念珠越转越快。"砰"地砸在案几上:"皇后可有动作?"
福珈恭敬道:“皇后已经压下来了,可传的太快……”
太后气急道:“乌拉那拉家怎么出了这么个女儿?真的是连她姑母半分都没学到!”
养心殿内
弘历执笔的手一顿,朱砂墨汁"啪嗒"滴在奏折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进忠跪在下方,额头紧贴金砖:"奴才不敢妄言,如今宫里传得……确实不像话。"
弘历突然笑出了声,"好得很。"他撂下紫毫笔,指尖摩挲着青玉扳指,"朕的贵妃和朕的国师……"话尾淹没在茶盏碎裂声里,进忠看见飞溅的瓷片在龙袍下摆割出细痕。
长春宫
嫔妃们正说得热闹,忽听殿外太监尖声唱喏。“娴贵妃到……”
众人齐刷刷望向门口,只见如懿一袭深绿绣银竹旗装,仰着下巴走进来,对四周投来的或探究、或讥讽的目光视若无睹。
她规规矩矩向富察氏福身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富察氏看到她就觉得头疼,揉了揉太阳穴,面色沉沉:"娴贵妃,近日宫中的传言,你可曾听闻?"
如懿嘟着嘴,表情中竟有些羞涩:"臣妾没做过,臣妾只是想找大师探讨佛法……"
富察氏深吸一口气,指节扣在案上:"娴贵妃,宫中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如若不是本宫压下,这股风都要传到宫外去了!"
如懿抬眸,直视皇后:"臣妾不知该说什么,横竖都是百口莫辩!"
富察氏眼底怒意渐起:"本宫早已下过懿旨,任何人不得打扰大师清修,你为何抗旨不遵?"
如懿站在殿中,指尖漫不经心地搅着帕子,语气轻飘飘的:"臣妾心里无鬼,自然不怕鬼敲门。臣妾行事坦荡,何须在意他人编排?"
"啪!"富察氏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你身为贵妃,难道不知后宫不得私见外男的规矩?你三番两次擅闯雨花阁,可曾把宫规放在眼里?可曾顾及皇上的颜面?"
如懿眸光一冷,直视皇后:"皇后娘娘若执意往臣妾身上泼脏水,臣妾也无话可说……"
富察氏"嚯"地站起身,凤眸含怒:"放肆!看来是本宫平日太纵着你了,才让你这般疯癫、不明是非,连半点尊卑之心都没有!"
她厉声喝道:"来人!传本宫懿旨……娴贵妃言行失检,即日起禁足翊坤宫,抄写《宫规》十遍,《心经》二十遍,静思己过!"
如懿梗着脖子,声音陡然提高:"臣妾何错之有?皇后娘娘凭什么这般处置我?我可是皇上亲封的贵妃!"
富察氏气得指尖发颤,一字一顿道:"就凭本宫是皇后!这后宫之事,本宫还做得了主!"
殿内鸦雀无声,众妃屏息垂首,唯有如懿仍倔强地昂着头,眼中似有火焰跳动。
殿内气氛凝滞,忽听殿外传来一声冷喝—— "那你觉得朕有没有资格?"
众人一惊,回头见皇上负手立于殿门,明黄龙袍映着阴沉面色,眼底寒意慑人。嫔妃们慌忙福身:"恭请皇上圣安!"
如懿眼中瞬间蓄满泪水,上前两步:"皇上……"
弘历连眼风都未扫向她,只盯着案上震翻的茶盏:"如懿,你当真让朕失望。"
"失望?"如懿忽笑出声,泪珠滚落腮边,"您还是当年的弘历哥哥吗?墙头马上……"
"够了!"弘历突然暴喝,惊得檐下鹦鹉扑棱乱飞。他捏着青玉扳指的手背青筋暴起,"你年岁几何?整日念着墙头马上,是要与谁私奔?!"
如懿踉跄后退,似被这话刺得生疼。她抬眸直视君王,字字带血:"当年你我只论兄弟情谊,是您非要我入王府!如今您厌了旧人,便纵容这些污糟事往我身上泼!我受够了您的莺莺燕燕,受够了您的……"
"乌拉那拉氏!"弘历一掌劈裂紫檀案几,飞溅的木屑划过如懿脸颊,"褫夺封号,降为答应。即日起禁足翊坤宫。不,禁足景仁宫,非诏不得出!"
满殿死寂中,如懿的唇角竟扬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原来年少情深……也能走到相看两厌。"说罢扯下鬓间玫瑰簪掷地,转身就要离去。
海兰见状,猛地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发颤:“皇上明鉴!姐姐……姐姐她素来恭谨,待皇上赤诚一片,怎会做出僭越之事?定是有人构陷,求皇上……”
“砰!”茶盏重重砸在案上,打断了她的话。
弘历缓缓眯起眼,声线低沉得骇人:“擅闯雨花阁的是谁?”
海兰指尖一抖,尚未答话,便听弘历冷笑一声:“堂堂贵妃,不顾体统,在佛门禁地与侍卫撕扯,闹得国师诵经祈福都不得安宁……”他忽然倾身,龙袍袖口扫过案几,阴影沉沉压下来,“你们当真以为,朕是聋子瞎子?”
弘历一步一步走到海兰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海兰,字字森寒:“这紫禁城里,只有朕不想知道的,没有朕不知道的。”
他微微倾身,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海嫔,若再多说一字……”
“朕便送你去陪乌拉那拉氏。”
海兰浑身一颤,冷汗倏地浸透里衣。皇上的话像毒蛇般钻进耳中……“没有朕不知道的”……他知道了什么?是姐姐的秘密,还是……她的?
她死死掐住掌心,指甲几乎嵌入血肉。不,皇上只是在震慑,姐姐没有什么秘密,我也没有,没有……她拼命安慰自己,可那股寒意却从脊背窜上来,冻得她几乎窒息。
殿内熏香袅袅,却掩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寒意。
嬿婉正低头抿嘴偷笑,忽觉一道目光如刀锋般刺来。她指尖一颤,悄悄抬眼,正对上如懿那双幽深冰冷的眸子——那眼神,竟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啊!”她惊呼一声,连忙捂住嘴,好似受了惊吓,又不得不忍着!
弘历闻声转头,目光扫过嬿婉惊惶的脸,再看向如懿时,恰好撞见如懿未来得及收回的凌厉目光。
“乌拉那拉氏!”他猛地拍案而起,走到嬿婉身边,轻抚她的背。咬牙道:“你真是死不悔改!”
如懿面色苍白,却挺直脊背跪着,一言不发,唇角还含着一丝讥诮的笑。这神情彻底激怒了帝王。
弘历怒极反笑:“你乌拉那拉氏好歹是名门之后,就算如今风光不再,也该留着世家大族的体面!”
他一把拽过嬿婉颤抖的手腕:“可你呢?连一个嫔妃都容不下,当着朕的面就敢如此放肆!”
嬿婉适时落下泪来,却又慌忙去擦:“万岁爷,是臣妾不好,你莫要生气……”
“嬿婉性子单纯,从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朕三令五申让你多照拂她,你倒好……”
他忽然往前几步掐住如懿下巴,逼她抬头:“当着朕的面就敢用这种吃人的眼神瞪她,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作践!”
嬿婉啜泣一声,纤弱的身子微微发抖:“不,没有的,娴贵,乌答应平时对臣妾……”
“你听听!”弘历指着嬿婉,手指几乎戳到嬿婉鼻尖:“到现在她还替你说话!你呢?你的世家教养呢?你的贤良淑德呢?!”
如懿忽然轻笑一声,这笑声让满殿骤然死寂。
“皇上既然认定臣妾恶毒……”她缓缓抬眸,眼底似有黑洞,“那不如再把臣妾打入冷宫,给您心上人腾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