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烛火摇曳,海兰将几包精心准备的干粮、药材和御寒衣物捆扎妥当,推到叶心面前。她压低声音,语气不容置疑:“趁着天黑,把这些送到景仁宫,务必小心,别叫人瞧见......”
叶心望着那堆物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低声道:“主子,景仁宫外全是侍卫,奴婢……奴婢怎么进得去?”
海兰眸色一冷,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这点事都办不成?自己想办法!”
叶心咬了咬唇,终是忍不住抬头,眼中带着几分恳求与惶恐:“主子,奴婢愚钝,实在不知该如何避开那些守卫……”
海兰忽然攥住叶心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叶心,本宫记得……你在内务府,有个姓李的小同乡?”
叶心浑身一颤,膝盖“咚”地磕在地上:“主子!”她仰起脸,眼中尽是惶然,“您明明知道,他、他对奴婢存了什么心思!奴婢宁可死,也不能——”
“不能什么?”海兰骤然打断。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唯有眸光冷锐如刃,“叶心,你可还记得,当年本宫被慧贤皇贵妃欺辱,是谁帮的本宫?当初本宫在王府......又是谁给了本宫一条活路?”她指尖掐进叶心掌心,“如今姐姐受苦,你却要跟本宫谈‘清白’?再说,他一个太监,能做什么?”
叶心喉头滚动,竟觉满口腥甜。
——原来恩义是要拿血肉去填的。
——原来奴才的命,从来就不算命。
她死死盯着青砖地上摇曳的烛影,忽然觉得那影子像张开的血盆大口。可最终,她只是深深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奴婢,这就去。”
海兰松开手,转身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仿佛没看见叶心踉跄的背影,更没看见她眼底——那道裂开的鸿沟。
三更的梆子早已敲过,延禧宫的灯却还亮着。
海兰在窗前踱了半夜,终于听见外间传来踉跄的脚步声。她猛地掀开帘子,一把拽住叶心的胳膊:“怎么样?东西可送进去了?见着姐姐没有?她……可还安好?”
叶心脸色惨白,衣袖上还沾着夜露的湿气。她木然开口:“……送进去了。没见着娘娘,只、只碰上了惢心。”
“糊涂!”海兰指尖几乎掐进她皮肉里,“既都进去了,为何不问个清楚?姐姐如今是好是坏,是冷是饿,你……”
叶心突然抬起头。
烛火映照下,她眼底一片死寂,像是被人抽走了魂。海兰被这眼神刺得心头一颤,未尽的话生生卡在喉间。
长久的沉默后,叶心缓缓挣开她的手,跪下磕了个头:“奴婢告退。”
——那具躯壳走出去时,仿佛有什么东西碎在了夜风里。
庑房内,水汽蒸腾。
叶心将整壶滚水倒进木桶,褪下的衣衫堆在地上,隐约可见一道淤青从腕骨蔓延至肘间。她把自己浸进烫得发红的水里,发狠地搓洗皮肤,直到浑身泛起可怖的赤色。
桶中水波晃动,映出一张扭曲的脸。
原来人哭到极处,是发不出声音的。
转眼间便到了九阿哥的满月之喜。因意欢产后体虚未愈,便留在寝殿休养,由白蕊姬抱着襁褓中的九阿哥前往太和殿赴宴。
金銮殿内灯火通明,弘历见那婴孩生得玉雪可爱,眉眼间隐有皇家气度,不由龙颜大悦。富察氏轻抚婴孩锦缎襁褓,亦是含笑颔首。满座王公贵胄纷纷贺喜,有赞九阿哥"目若点漆"者,有道"天庭饱满"者,吉祥话似珠玉落盘不绝于耳。
待内侍宣旨时,弘历执朱笔在明黄绢帛上挥就"永琼"二字,朗声道:"琼者,美玉也。《诗经》有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朕愿此子如琢如磨,终成器度。" 殿中文武闻言皆俯首称颂,但见那婴孩在满殿珠光里忽然绽开笑靥,恰似应和着这寓意深远的嘉名。
殿中喜乐声声,觥筹交错间,白蕊姬与嬿婉目光悄然相接,二人眼底皆是掩不住的欣喜,嘴角微扬,却又故作端庄地垂眸浅笑。
众嫔妃纷纷向弘历和富察氏道贺,这个说“九阿哥得此嘉名,日后必定如玉温润”,那个赞“琼字贵重,正衬阿哥的福泽”,一时间殿内尽是逢迎之声。
唯有海兰站在人群之中,指尖微微掐紧帕子,面上虽带着得体的微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她凝视着被众人簇拥的九阿哥,心中暗恨翻涌,却又不得不随着众人一同行礼贺喜。
承乾宫
意欢倚在软榻上,看着荷惜整理满屋子的贺礼,忽然听到她惊讶地“咦”了一声。
“主子,您看……”荷惜捧着一件小巧精致的衣裳,递到意欢面前。
意欢抬眼望去,只见那衣裳上绣着“慈母手中线”的纹样,针脚细密匀称,配色雅致,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用心。她眼前一亮,忍不住伸手轻抚,赞叹道:“这绣工当真精巧,比宫里的绣娘还要细致三分!”
正说着,嬿婉和白蕊姬抱着永琼回来了。白蕊姬满脸喜色,一进门便笑道:“意欢,皇上给咱们九阿哥赐名‘永琼’了!”
意欢闻言,眉眼舒展,柔声道:“永琼……真是个好名字。”
嬿婉目光一转,瞧见荷惜手中的小衣裳,也忍不住惊叹:“这是谁做的?这般精细的绣工,连宫里的绣房都未必比得上!”
白蕊姬凑过来,伸手摸了摸衣料,笑道:“咱们永琼穿上,必定更招人疼!”说着,她轻轻点了点永琼的小脸,逗得孩子咿呀轻笑。
意欢抬眸问荷惜:“可查过是谁送的?”
荷惜连忙递上名帖,答道:“回主子,是婉常在送的。”
嬿婉了然一笑,道:“若是她,倒也不奇怪。她本就画得一手好丹青,又出身江南,那边的闺秀个个精通女红,看来她是真的费了心思。”
意欢越看越喜欢,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裳上的绣纹,爱不释手。
白蕊姬将永琼放进摇篮,走过来细细端详那件小衣裳,若有所思道:“说起来,这位婉常在也是潜邸时的老人了,可在这宫里,却像影子似的,平日里几乎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嬿婉眸光微冷,心中冷哼——可不是吗?上一世自己也算帮过她,可第二天她便去向如懿表忠心。人人都以为她老实本分,殊不知她才是宫里最会明哲保身的人,装傻充愣,独善其身,比谁都通透。
她面上不显,只淡淡一笑,道:“宫里的人,各有各的活法,她这般低调,倒也省心。”
意欢并未察觉嬿婉的心思,仍沉浸在收到心仪贺礼的喜悦中,柔声道:“无论如何,这件衣裳我是真喜欢,改日得好好谢谢婉常在。”
三日后
满月宴的喜庆余韵尚未散去,转眼便到了嬿婉、意欢和白蕊姬的册封之日。这日天光正好,金銮殿前丹陛生辉,礼乐庄严。寅时三刻,三人皆着吉服候在偏殿。
辰时正,礼官高唱:"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晋令嫔魏氏为令妃,舒嫔叶赫那拉氏为舒妃,玫嫔白氏为玫妃,钦此!"嬿婉一袭金黄色云龙纹缎袍,大红织金凤尾裙,裙幅间暗藏如意云纹,行走时流光隐现。
三人跪接金册宝印的刹那,魏嬿婉纤长的睫毛在鎏金宝印的映照下投下一片阴影。当"令妃"二字传入耳中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令"与"炩",同音却不同命。
前世那个屈辱的"炩"字,像一道永远洗不去的烙印。而今日这个"令"字,却是《诗经》里"令仪令色"的尊贵。金丝护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这本就是她应得的。是如懿偷走了她的人生,窃取了她的荣光。如今,她终于可以将一切一点一点都夺了回来了。
"臣妾,谢主隆恩。"
这一拜,拜的是今生的荣宠,更是对前世的告别。
礼成后,弘历步下御阶,鎏金龙袍在日光下流转着威严的光晕。他抬手为嬿婉扶正朝冠,流苏在他指尖轻颤。
"朕记得你曾问"他的声音低沉,只容二人听闻,"为何择这'令'字为号。"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鬓角,"那时朕说,是灵光乍现。"
嬿婉抬眸,恰见他眼底映着自己的倒影。
"今日告诉你,"他修长的手指轻抚过流苏末端的珍珠,"《诗经》有云:'令仪令色,小心翼翼'。这'令'字,当配得上你的..."
话音微顿,目光在她盛装的面容上流连。
"...慧黠天成。"
嬿婉眼波微动,藏在广袖中的手轻轻攥紧。"臣妾..."她朱唇轻启,却在触及帝王目光时莞尔,"定不负万岁爷赐字之意。"
远处,如懿手中的帕子无声绞紧,而令妃朝冠上的南珠,正映着朝阳熠熠生辉。
册封礼结束后,朱红的宫墙下,嬿婉三人的仪仗迤逦而行。金线绣制的裙裾在青石板上拂过,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行至转角处,却见如懿与海兰迎面而来。两人脚步微顿,终究还是屈膝行礼:"见过令妃娘娘、舒妃娘娘、玫妃娘娘。"
嬿婉唇角含笑,没有过多为难:"免礼。"目光却在如懿鸦青色的衣饰上停留片刻。意欢冷着脸不发一语,唯有白蕊姬把玩着手中的绢帕,眼中闪过促狭的光。
"这景仁宫..."白蕊姬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如黄莺,"乌答应住着可还习惯?"她故作懊恼地轻拍额头,"哎呀,瞧本宫这记性。那景仁宫原是乌拉那拉皇后的寝宫,乌答应想必闭着眼都能摸清每处角落吧?"
如懿脸色一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不知夜深人静时..."白蕊姬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可否能见到您姑母的...魂灵?"
"玫妃娘娘!"如懿猛地抬头,眼中燃起怒火,"如此不敬先帝皇后,实在有失皇家体面!"
白蕊姬轻笑出声,鬓边的玫瑰步摇随之颤动:"论失体面..."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如懿的装束,"这后宫谁比得过您乌答应啊?"
一时间,连风都仿佛凝滞。嬿婉适时轻咳一声:"好了,蕊姬。"她看向如懿,笑意不达眼底,"乌答应别往心里去,妹妹们今日高兴,难免话多......"
如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海兰搀扶她的手微微发抖,却终究没敢出声。
待三人仪仗远去,如懿看着她们的背影,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