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内殿,烛影幽幽,药香缭绕。
琅嬅斜倚在杏黄云缎引枕上,指尖轻轻描摹着永琮安睡的眉眼,眼底尽是眷恋。她微微闭目,似在强忍喉间翻涌的血气,良久才低声道:
“抱下去吧……别让永琮看到本宫这副模样。”她顿了顿,又轻咳几声,声音愈发微弱,“嬿婉……可来了?”
翠枝眼眶通红,悄悄抹了泪,低声道:“已派人去请了,想来快到了……”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嬿婉匆匆踏入,跪伏在榻前,气息未平:“娘娘……”
琅嬅缓缓睁开眼,苍白的唇微微翕动,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却轻得几乎握不住。“嬿婉……永琮怕雷声,夜里……记得让乳母在廊下悬上惊鸟铃……” 她喘息片刻,胸口起伏,“璟瑟性子刚烈,若日后与额驸生了龃龉……你替本宫……多劝着她些……”
话未说完,她猛地呛咳一声,帕上绣的并蒂莲顷刻间洇开一片猩红。
嬿婉心头大恸,眼泪簌簌而落,伏在她手边哽咽道:“娘娘!您别说这些……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永琮还小,璟瑟公主还未从科尔沁回来,您怎么能……”
琅嬅轻轻摇头,眼底浮起一丝决然,攥紧她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答应本宫……本宫……只信你……”
嬿婉咬唇点头,泪水砸在锦被上,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弘历大步踏入内殿,正见琅嬅将一块玉牌塞入嬿婉掌心——那是富察家儿女的信物,他曾在琅嬅的妆匣里见过。
“琅嬅!” 他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却惊觉那曾经柔软温暖的指尖,如今冰凉彻骨,再无半分生气。
嬿婉见状,悄然退至外殿,不忍打扰这最后的诀别。
琅嬅抬眸望向弘历,眸光恍惚,似透过他看见了许多年前的降雪轩,少年郎执如意含笑而立。她唇边溢出血丝,却仍勉力勾起一抹笑:“弘历……那年你将如意放在我手心,我便把心……遗落在你手里了……”她喘息着,声音愈发微弱,“富察氏百年门楣……永远会是皇上的后盾……”
弘历眼眶发热,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贴在她耳边低声道:“琅嬅,朕心里是有你的……你要好起来,给朕一个补偿的机会……”
琅嬅忽而呛咳不止,却强撑着支起身子,攥住他的衣袖,颤声道:“皇上,有您这句话……臣妾死而无憾……可时间不多了,您听臣妾说……”她气息急促,“臣妾已修书富察家,让嬿婉入族谱,从此……她便是富察家的嫡女……”
弘历愕然,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琅嬅!你……”
她轻轻摇头,泪落如珠,砸在龙袍上,洇开一片深色。“臣妾时日无多……从前恨的、怨的,都不重要了……”她闭了闭眼,似在忏悔,“臣妾这一生,只做过一件违背良心的事……就是在给青樱和晞月的镯子里放了零陵香……”她苦笑,“臣妾本意……只是想让他们晚些有孕……皇上,原谅臣妾……”
她的指尖忽而触到他腰间的玉佩,底下悬着的,是早已泛旧的鹿尾香囊——那是她亲手搓线、一针一线缝制的。
“臣妾从前……怎么就不懂呢……”
话音渐弱,她的手缓缓滑落,唯有那香囊的穗子,仍轻轻摇曳,似在无声诉说那些未曾言尽的情意。
弘历怔怔望着她,仿佛不信她就此长眠。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琅嬅……?”
无人应答。
弘历猛地攥紧她的手,眼眶赤红,却一滴泪也落不下来。他想起她初嫁时的模样,想起她执掌六宫时的端庄,想起她病中仍强撑笑颜的温柔……最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他怀里一点点冷透。
“朕……竟连最后一句……都没能好好同你说完……”
不多时,丧钟骤响,一声接一声,沉沉荡过紫禁城的朱墙金瓦。内监尖细的嗓音颤抖着传遍六宫——
“皇后娘娘……崩了!”
乾隆十四年九月初八,申时。元后富察氏,崩。年仅三十八岁。
乾隆帝大悲,辍朝九日,素服斋戒,亲拟谥号“孝贤”。
那一夜,紫禁城的秋风格外凛冽,卷着枯叶扫过宫道,似在呜咽。
而长春宫的烛火,再未亮起。
慈宁宫内,寂静如深潭。
太后倚在软垫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良久,才缓缓叹道:
“哀家这个儿媳妇啊……是哀家亲自挑的。”她指尖微顿,语气里罕见地透出几分怅然,“这皇后的位置,原就只有她配得上。”
福珈垂首侍立,闻言亦是神色黯然,低声道:“皇后娘娘出身名门,端方持重,这宫里……怕是再难寻这般人物了。”
太后闭了闭眼,似在回忆什么,半晌才淡淡道:“哀家这些年……也没少打压她。”她自嘲般轻哼一声,“可如今人走了,哀家反倒想起她的好来。”
殿内烛火轻晃,映得太后眉间皱纹更深。她沉默片刻,又缓缓道:“如今这宫里高位的,统共就三个,皇帝是什么意思,且看着吧。”她摆了摆手,语气倦怠,“哀家老了……没心思再操这些心了。”
福珈没有接话,只是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殿内一时静得只余更漏滴答......
趁着祭酒礼歇息的片刻,嬿婉几人正欲往偏殿稍作休憩,忽闻殿内传来低语声。
几人脚步一顿,正欲转身离去,却听一女子温声道:“爷累了几日,喝些参汤提提神吧!”
那声音柔婉清润,正是大阿哥永璜的福晋伊拉里氏。
紧接着,永璜的声音传来,透着几分不耐:“不喝了,我得赶紧去皇额娘灵前守着。七弟年幼,我又是长子,若一时半刻缺了旁人尚可,长子不在,成何体统?”
嬿婉三人对视一眼,悄然退开。待走远了些,白蕊姬忍不住低声道:“嬿婉,你说大阿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嬿婉眸光微闪,轻叹一声:“永璜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这辈子都被这‘长子’二字束缚着……”
意欢闻言,摇头低喃:“那个位置……有什么好争的……”
嬿婉连忙拽住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怎的也胡说起来?若被人听见,可还了得?” 她顿了顿,又关切道,“不说这些了,你身子可还撑得住?”
意欢苦笑,摊了摊手:“撑不撑得住,不都得撑着?前两日你没瞧见?前朝几位大臣在丧仪上稍显不够悲痛,立刻就被拖出去廷杖打死了……”
嬿婉神色一黯,低声道:“皇上……也是伤心过度……”
几人一时无言,只听得远处哀乐隐隐,风声呜咽,仿佛连这深宫秋色,也染上了几分凄惶。
跪了一整日,嬿婉早已疲惫不堪,腹中空空,却仍放心不下永琮,趁着间隙匆匆赶回长春宫。
刚踏入宫门,便听见永琮撕心裂肺的哭声:“我不吃!我要皇额娘!你们骗人……皇额娘明明说过会陪永琮的……”
嬿婉心头一紧,顾不得仪态,快步向内室奔去。只见青禾跪在地上,满脸泪痕,正手忙脚乱地哄着永琮,四周散落着被掀翻的瓜果糕点。
永琮一见嬿婉,立刻挣脱青禾,踉跄着扑向她,小脸哭得通红:“魏姐姐!皇额娘呢?她们都说皇额娘不回来了……是不是真的?”
嬿婉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喉头哽咽,却强忍着泪意轻拍他的背:“永琮乖……莫哭,你皇额娘最疼你,若见你这般伤心,她该多心疼啊……”
永琮紧紧攥住她的衣襟,抽噎着仰起脸 :“青禾姐姐说……皇额娘变成了天上最亮的星星……她是不是不要永琮了?咳咳……魏姐姐……咳咳……”
话音未落,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小脸憋得通红,竟是一口气喘不上来,身子猛地一抽!
“永琮?!”嬿婉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朝外喊道:“快传太医!快去禀报皇上!”
青禾顾不得身上脏乱,猛地站起来往外跑去。
嬿婉而怀中的永琮已开始翻白眼,小小的身子在她臂弯里不住抽搐。嬿婉死死抱着他,指尖发颤,脑中一片空白—— 若连这孩子都保不住,她如何对得起皇后娘娘临终那一声托付?
趁着众人慌乱之际,嬿婉悄悄探了探永琮的脉搏,指尖下的跳动虽急促却还算平稳——还好,只是气急攻心!
她轻轻抚摸着永琮苍白的小脸,想到皇后临终前紧紧攥着她的手,那句"永琮怕雷声"的嘱托犹在耳边,心头顿时如万蚁啃噬般疼痛难忍!
弘历与徐太医几乎同时赶到。徐太医不敢耽搁,立即为永琮诊脉,随后取出银针,在永琮的穴位上利落扎下两针,又喂他服下一颗褐色药丸。
殿内静得可怕,只听得更漏滴答作响。约莫半刻钟后,永琮突地吐出一口浊气,青白的小脸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
弘历一个箭步上前将永琮搂进怀里,声音都在发颤:"永琮,皇阿玛在这里...不怕..."
永琮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看到弘历后顿时瘪了嘴,豆大的泪珠滚落:"皇阿玛...永琮没有额娘了!永琮再也没有额娘了..."
弘历喉头一哽,这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帝王,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安慰幼子,只能将他搂得更紧些,轻拍着他的背:"阿玛在...阿玛会一直陪着永琮...不哭了……"
一旁徐太医收起银针,摇头叹道:"七阿哥先天不足,又经天花摧残,肺腑比常人虚弱许多。往后万不可再这般大悲大喜,否则..."话说一半便住了口。
嬿婉抹去眼角泪痕,郑重颔首:"本宫记下了。劳烦太医多配些药丸备着。"
徐太医从药箱取出一只青瓷瓶递上:"这瓶先用着,微臣回去再制些新的..."他看了眼蜷在皇帝怀里抽噎的永琮,终是长叹一声:"唉!"
殿外秋风呜咽,卷着落叶拍打窗棂。嬿婉望着烛光里相拥的父子,突然想起琅嬅弥留时塞给她的玉牌——那上面富察家的家徽,此刻正硌得她心口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