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金玉妍早死,海兰又尚在冷宫之中,这一世永璜与永璋并未重蹈前世被弘历严词训斥的覆辙。停灵至第九日,璟瑟与额驸也终于风尘仆仆从科尔沁赶回。弘历望着身怀六甲仍坚持行三叩九拜大礼的女儿,眼眶瞬间通红。
"皇额娘!女儿不孝......"璟瑟扑倒在灵前,染着塞外风霜的指尖死死攥住素白帷帐,隆起的腹部随着抽泣剧烈起伏,"您为何不肯等等女儿?您睁眼看看啊,您的璟瑟回来了......"
额驸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忙半跪着扶住妻子颤抖的肩膀。她哭得太过凄厉,连带着绣金线蒙古袍下的小生命都开始不安躁动,吓得他不断轻抚璟瑟后背:"公主仔细身子,腹中孩儿怕是受不住这般......"话音未落,璟瑟突然身子一歪,竟在悲恸中昏厥过去……
弘历眼见璟瑟晕厥,心头猛地一紧,顾不得帝王威仪,一把推开额驸,将女儿紧紧抱在怀中。额驸尚沉浸在悲痛与惊惧之中,猝不及防被推得跌坐在地,却也顾不得狼狈,连忙爬起跟上。
"太医!快传太医!璟瑟!璟瑟!"弘历声音发颤,紧紧盯着女儿苍白的面容,生怕她和腹中孩儿有个闪失。若是在琅嬅灵前再出意外,他如何对得起亡妻?
灵堂内顿时乱作一团,宫人们惊慌失措,连哭灵的声音都停滞了一瞬。就在此时,太后扶着福珈的手缓步而来,目光沉稳,声音威严:"慌什么?还不快把公主扶到偏殿去!太医即刻就到,其余人各归各位,莫要惊扰了孝贤皇后!"
众人如梦初醒,立刻按太后的吩咐行事。弘历这才稍稍定神,但仍紧握着璟瑟的手不放,直到太医匆匆赶来诊脉,确认只是悲伤过度、气血一时不畅,并无大碍,他才长舒一口气!
灵堂内,哀乐复起,香火缭绕,一切又恢复了肃穆庄严的秩序。可弘历的心,却仿佛被狠狠揪住——琅嬅走了,璟瑟又险些出事,他忽然觉得,这偌大的紫禁城,竟如此空荡冷清……
璟瑟在昏沉的意识里,隐约听见一个带着哭腔的稚嫩嗓音在唤她:"姐姐...姐姐..."
——是永琮!
她挣扎着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一瞬才渐渐清晰。永琮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近在眼前,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泛着红,正怯生生地望着她。
"永琮......"她嗓音沙哑地唤道。
永琮见她醒了,再也绷不住情绪,一头扑进她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姐姐......皇额娘...皇额娘走了......"
璟瑟心口一疼,连忙搂住他单薄的小身子,轻轻拍着他的背:"永琮乖,姐姐在这儿,不怕......姐姐陪着你......"
姐弟俩相拥而泣,仿佛只有彼此的体温才能稍稍驱散心中的寒意。过了许久,璟瑟才注意到床榻边还站着一个人——嬿婉。
嬿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可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微微发颤,显然也是哭过的。
璟瑟看着她那比哭还难看的笑,轻声道:"笑不出来就别笑了......这时候,没人会怪你。"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几分,"谢谢你......替我照顾皇额娘,也谢谢你照顾永琮。我......"
嬿婉连忙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说什么傻话?皇后娘娘待我恩重如山,我做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她目光落在璟瑟隆起的腹部,语气转为关切,"倒是你,怀着身子呢,可不能再这样情绪激动了。方才额驸急得眼眶都红了,差点跟着你一起晕过去。"
璟瑟抿了抿唇,心里有些愧疚。她知道自己突然晕厥定然吓坏了额驸,可丧母之痛,又岂是理智所能控制的?她低头看了眼仍紧紧依偎着她的永琮,轻轻叹了口气。 ——这深宫之中,终究只剩这些血脉相连的人了。
停灵最后一日,殿内白幡低垂,香烛缭绕。璟瑟紧搂着永琮,红肿的双眼扫过阶下跪拜的嫔妃们。那些精心修饰的悲容下,恐怕唯有嬿婉眼中噙着的泪是真心为皇后而流。
正当她收回视线时,余光忽然瞥见一抹异色,眸光骤冷地折返,最终钉在角落那个纤弱的身影上。
璟瑟的指尖瞬间掐进掌心。满宫嫔妃纵是虚情假意,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周全。可青樱发间竟簪着银丝缠枝钗,素白帕子下还露出半截银护甲!
她猛地起身,鎏金香炉被衣袖带得哐当作响。额驸慌忙搀扶时,只听她声音淬了冰似的:"来人——"
满殿愕然。弘历皱眉呵斥:"璟瑟!灵前不得放肆!"却见女儿惨白着脸指向殿角:"皇阿玛且看乌嫔这身打扮,可配站在皇额娘灵前?"
弘历顺着望去,待看清青樱鬓角那点刺目银光,顿时额角青筋暴起,龙靴狠狠踹向那抹身影:"贱人!"
青樱被这一脚踹得跌坐在地,银护甲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仰起脸,眼中蓄满泪水,声音颤抖:"皇上……
臣妾不知做错了什么,竟让您这般动怒?"
弘历怒极反笑,指着她发间的银饰,声音冷厉:"不知?皇后停灵未过,你便敢戴银簪、佩护甲,你是何居心?"
青樱强忍膝上疼痛,倔强地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不肯落下。
"皇上,臣妾愚钝,却也知道哀思在心不在形。银饰素净,难道非要满身白花才显得真心?"
她的声音轻颤:"皇后娘娘生前最厌矫饰,若她在天有灵,难道会因臣妾未戴白花而怪罪吗?"
殿内霎时死寂。弘历脸色铁青,眼底怒火更盛:"放肆!"他猛地抬手,却在半空被璟瑟拦住。
"皇阿玛息怒。"璟瑟冷冷盯着青樱,"乌嫔这话说得妙啊。既然哀思在心,那您此刻为何不哭?为何连装裱哀戚都懒得做?"她缓步上前,居高临下,"还是说——您心里其实在庆幸?"
青樱瞳孔骤缩:"公主慎言!臣妾对皇后娘娘向来......"
"够了!"弘历厉声打断,"来人!乌嫔大不敬,即刻降为答应,拖出去跪在殿外,皇后一日未入土,她便一日不准起身!"
青樱浑身一颤,终是伏地不再辩解。银簪落地,发出清脆的铮鸣。
嬿婉低垂着头,跪在众嫔妃之中,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冷笑。
青樱啊青樱,上辈子你步步为营,这辈子怎么反倒比从前更蠢了?
她微微抬眸,看着青樱狼狈的模样,心中畅快至极——自己还没出手,她倒先自掘坟墓了。
皇后尸骨未寒,她就敢戴银饰招摇,是嫌自己命太长?嬿婉指尖轻轻摩挲着素白的帕子,眼底划过一抹讥讽。
这样也好,省得她费心布局。反正……青樱自己就能把自己玩死。
弘历本就因皇后崩逝悲痛欲绝,如今盛怒之下竟呕出一口血来,当场昏厥过去。太医们手忙脚乱地将皇帝抬回养心殿,整个太医院轮番诊治,却都说是"郁结于心,肝火过旺"所致。
太后闻讯立即摆驾养心殿,亲自坐镇。她既要主持皇后的丧仪,又要过问皇帝的病情,连带着前朝政务也要代为处置。
待诸事安排妥当,太后回到慈宁宫时,福珈捧着铜镜伺候梳洗,镜中人竟已瘦得颧骨凸出。
"哀家这身子骨啊..."太后望着镜中憔悴的面容,长叹一声,"到底是上了年纪,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福珈连忙奉上参茶:"太后为众事操劳至此,实在令奴婢心疼!"
太后接过茶盏,忽而展颜一笑:"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后宫是皇帝的后宫。哀家辛苦了一辈子,如今也该享享清福了!"
她转头望向窗外发出嫩芽的梅花,"从今往后,慈宁宫只管歌舞升平,哀家也该享受一下人间富贵了……"
自此,太后当真过起了神仙日子。每日不是听曲看戏,就是召嫔妃们赏花品茶。御膳房变着花样进献珍馐美味,内务府搜罗天下奇珍供太后把玩。
偶尔皇帝来请安,见到的总是太后含笑逗弄着廊下的画眉鸟,仿佛那些殚精竭虑的岁月从未存在过!
丧仪过后月余,富察傅恒跪在御前,双手呈上一封家书和富察氏家谱。
"皇上,"傅恒声音低沉,"这是孝贤皇后生前留下的家书,嘱托臣……带家父收魏氏为富察家嫡女。"
弘历指尖微颤,接过那封熟悉的信笺。展开时,仿佛还能闻到皇后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字里行间,尽是为人母的忧思——
"本宫去后,最放不下的便是璟瑟与永琮。若魏氏入富察家,必能护他们周全。即便来日另有中宫,孩子们也算有个依靠……"
一滴泪砸在信纸上。弘历闭了闭眼。他何尝不明白琅嬅的苦心?嬿婉温婉懂事,又得他喜爱。若有了富察家的身份,既能在身份上更上一层,又能名正言顺照拂嫡子女。
"皇上,"傅恒叩首,"姐姐临终前最记挂此事。令主子品性纯良,若能记在富察家名下,也是全了姐姐的心愿!"
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声。良久,弘历缓缓抚过家谱上新添的墨迹:"准了……"
当夜,嬿婉在永寿宫接到圣旨时,手中的茶盏差点跌落。她望着"富察·嬿婉"四个字,忽然想起皇后临终前塞给自己的玉牌——原来这一切,皇后娘娘早就计算好了。
窗外月色如水,她对着长春宫方向郑重道:"娘娘放心,臣妾定会护好璟瑟和永琮——"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以富察家女儿的名义!"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弘历独坐案前,手中摩挲着富察家的家谱,眸光深沉。
弘历轻声低喃:"富察·嬿婉,真是个好名字……"
他指尖轻轻点在那新添的名字上,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次日,嬿婉入富察家的消息如惊雷般震动了六宫。
青樱僵坐在菱花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枯槁的面容。岁月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加速,将她抽离成一副空壳。
惢心屏息立在阴影处,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刻意敛去——如今的主子,眼底沉着令人胆寒的幽光。
"呵......"一声轻笑突然划破死寂,青樱带着护甲的手指划过镜面,"好个富察嬿婉,好个簪缨世家,好个...孝贤皇后。"最后几个字从齿间碾出时,窗外恰好掠过寒鸦,惊起一树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