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刚过,养心殿偏殿内灯火通明。璟瑟的惨叫声穿透雕花窗棂,惊飞了檐下的宿鸟。弘历在廊下来回踱步,腰间玉佩叮当作响。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攥着一根骨棒,指节发白。
"皇上,令妃娘娘到了!"
嬿婉裹着杏色斗篷匆匆而来,发间的金钗在夜风中乱颤。
她顾不得行礼,径直推开产房朱门。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璟瑟散乱的鬓发黏在惨白的脸上,像幅褪色的工笔画。
"嬿婉......"璟瑟沾满冷汗的手指抓住她的衣袖,"皇额娘当年......是不是也这般疼?"
床榻上的羊水混着血水,在锦被上洇出暗色牡丹。嬿婉突然想起那个夜,孝贤皇后也是这样攥着她的手,指甲掐进她掌心的肉里。
"璟瑟,娘娘正在天上看着你呢!娘娘会保佑你的!"她将参片塞进璟瑟齿间。
璟瑟瞳孔骤缩,喉间溢出幼兽般的呜咽。接生嬷嬷突然高喊:"见着头了!公主再使把劲!"
寅时三刻,一声啼哭划破黎明。嬷嬷捧着襁褓的手在抖:"是个健壮的小世子!"婴孩皱巴巴的脸上还沾着胎脂,像只褪了毛的小猴子。
"真丑......"璟瑟虚弱的调侃里带着哭腔。她忽然想起永琮出生时,皇额娘抱着襁褓里的小娃娃,也是这样笑着说"这孩子睡相真丑!"
嬿婉接过孩子,指尖拂过他的眉心:"您瞧,这眉眼多像孝贤皇后!"
产房内的血腥气还未散尽,璟瑟筋疲力尽地靠在软枕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旁。她微微闭着眼,听着外间隐约传来的嘈杂声——皇阿玛的笑声、额驸激动的谢恩声,还有婴孩嘹亮的啼哭声……
嬷嬷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狼藉的床褥,嬿婉亲自拧了热帕子,轻轻替璟瑟擦拭额角的汗。
“累了吧?”嬿婉柔声道,“睡一会儿,我在这儿守着你。”
璟瑟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半晌才低低道:“嬿婉……我方才疼得厉害的时候,好像看见皇额娘了……”
嬿婉手上一顿,心头猛地一酸。
“她站在那儿,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红色凤袍,冲我笑……”璟瑟声音哽咽,“我想抓住她,可她一转眼就不见了……”
嬿婉握紧她的手,轻声道:“娘娘定是来看你了,见你平安生产,她才放心走的!”
璟瑟眼泪滚落,喃喃道:“可我多想让她抱抱我,抱抱她的外孙……”
嬿婉喉头发紧,正欲再劝,忽听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弘历洪亮的声音传来——
“璟瑟!朕的小公主可还好?”
门帘一掀,弘历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满脸喜色的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弘历见女儿虚弱的样子,眼中闪过心疼,但很快又被喜悦取代:“璟瑟,你给朕生了个好外孙!哭声洪亮,手脚有力,将来定是个巴图鲁!”
色布腾巴勒珠尔也快步上前,握住璟瑟的手,眼眶微红:“公主,辛苦你了……”
璟瑟看着丈夫关切的眼神,勉强笑了笑:“额驸,我们的孩子……”
色布腾巴勒珠尔激动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点头。
弘历笑道:“朕已拟好了名字,就叫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愿这孩子福寿双全,如铁如宝,一生顺遂!”
嬿婉在一旁含笑听着,目光却不经意瞥向窗外——天边一抹红晕绚烂如锦,恍若故人含笑的眼睛。
她悄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默念:娘娘,您看到了吗?您的璟瑟,如今也做母亲了……
紫禁城内喜气洋洋,各宫嫔妃纷纷前来贺喜,献上贺礼。璟瑟半倚在软榻上,虽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小世子,嘴角含笑。
弘历坐在一旁,心情甚好,见嫔妃们一个个呈上贺礼,便笑着对璟瑟道:“瞧瞧,朕的宝贝一出生就有这么多人疼他!”
这时,太监高声通传:“皇贵妃娘娘到——”
殿外传来三声净鞭响,青樱扶着惢心的手跨过朱漆门槛。绛紫色云缎宫装扫过金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璟瑟瞥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搂着婴孩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臣妾恭贺和敬公主喜得麟儿。"青樱浅浅一笑,福身行礼时发间鎏金步摇纹丝不动。
璟瑟懒懒抬眸,唇角扯出个疏离的笑:"有心了。"
弘历正逗弄着怀中婴孩,闻言只作未闻。嬿婉见状,忙笑着打圆场:"娘娘这份贺礼瞧着就贵重,不知是什么稀罕物什?"
青樱斜了她一眼,示意惢心将锦盒呈上。鎏金锁扣轻响,露出里头一柄錾花银斧,斧刃处新磨的痕迹还泛着青白。
殿内霎时静了几分。嫔妃们交换着眼色,帕子掩着唇不敢出声。
璟瑟眸光骤冷,指尖微微发颤:“你…拿着你的东西给本宫出去……”
"《周礼》有云,斧者福也。"青樱抚过银斧纹路,夹着嗓子,"取其'福临门第'之意。这银斧上的缠枝莲纹,还是本宫特意命尚宫局照着佛经里的样式打的。怎么公主不喜欢?"
"好个牙尖嘴利的!"璟瑟猛地掀开世子襁褓,露出里头金灿灿的长命锁,"令娘娘送的金锁上雕的也是斧纹。你好歹是个皇贵妃,居然送本宫孩子银饰。你到底是看不起本宫还是你景仁宫穷的连个金子都送不起了?"
青樱凝望着那金锁,转头看向低头浅笑的嬿婉,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
弘历猛地拍案而起,案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你身上随便摘件首饰都比这强!"他指着青樱鬓边那支金累丝嵌宝步摇,"哪怕是颗耳坠子,也强过这晦气东西!"
青樱指尖一颤,护甲在银斧上刮出细微的声响。她缓缓抬眸,对上弘历怒容,唇边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皇上说得是,臣妾糊涂了!"她伸手轻抚银斧刃口,低声道,"只是民间常说,银能试毒,祛邪祟,保平安。臣妾原想着……"
"够了!"弘历冷声打断,"朕看你是魔怔了!"
青樱抿紧了唇,眼底闪过一丝倔强。惢心捧着锦盒的手微微发抖,指尖都泛了白。她早劝过主子,可主子偏说银斧寓意好,比金子更衬心意……如今倒好,进退两难。
嬿婉眼波流转,忽而轻笑一声:"皇上息怒,皇贵妃娘娘也是一片苦心。民间确实有'小儿戴银,百病不侵'的说法,就连臣妾幼时,家中长辈也给打过银镯呢!"她语气温软,似在打圆场,可话里话外却衬得青樱的贺礼愈发寒酸。
青樱冷冷扫她一眼:"令妃倒是懂得多!"
嬿婉掩唇一笑:"娘娘谬赞了,臣妾不过是怕公主误会了您的好意!"
弘历见嬿婉这般识大体,神色稍霁,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惢心见状,悄悄松了口气,心里对令妃生出几分感激……
唯有璟瑟冷哼一声,抱着孩子背过身去,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弘历看出璟瑟的不耐烦,便找借口带着众人走了。殿门轻轻合拢,将满室的喧嚣隔绝在外。嬿婉俯身将襁褓中的巴拜安置在摇篮里,婴孩粉嫩的小脸在锦缎中若隐若现。
"你方才为何要替她解围?"璟瑟倚在苏绣靠枕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杏黄锦被的流苏。
嬿婉回身时鬓边的珍珠步摇纹丝未动,笑道:"我的好公主,您跟个糊涂人置什么气?"她走过去,轻轻为璟瑟掖了掖被角,"月子里最忌动怒,若是落下病根,额驸怕是要心疼死了!"
"你!"璟瑟耳尖倏地染上绯色,伸手去掐嬿婉的手腕,却在触及她腕间翡翠镯子时收了力道,"越发会拿我取笑了......"
忽听得雕花殿门"吱呀"一声,永琮像只小雀儿似的扑了进来。嬿婉忙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另一手稳稳接住跑来的孩子:"小声些,小娃娃正做梦呢!"
永琮立即捂住嘴巴,乌溜溜的眼睛里盛满星光,用力点头时脑后的红穗子活泼地跳跃着。他蹑手蹑脚地蹭到床榻边,突然扑进璟瑟怀里:"姐姐,你还疼不疼?"
"你怎么知道姐姐会疼?"璟瑟抚着他后脑勺的手微微一顿。
"小桌子说..."永琮的声音闷在锦绣堆里,"他娘亲生孩子时哭得可厉害了。他们都不许我来瞧你..."抬起的小脸上满是忐忑,"皇额娘生我时,是不是也会疼,会哭..."
璟瑟突然将弟弟搂紧,泪水浸湿了他衣领上的金线团纹。永琮吓得不敢动弹,只觉姐姐的颤抖透过衣衫传来,让他觉得心里闷闷的。
"你们两个可别哭了,你们再哭下去,那个小祖宗可要..."话音未落,摇篮里果然传来细弱的吭叽声。
永琮慌忙用袖子抹脸,凑到摇篮边时还带着鼻音:"这就是我的外甥?"他抬起腿比了比,"还没有我的腿长呢!"
璟瑟靠在软枕上,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忍不住破涕为笑:"傻小子,你小时候也是这么小一点。"
永琮回头,小脸皱成一团:"真的吗?那我现在长得这么高,是不是吃了很多饭?"
嬿婉噗嗤一笑,捏了捏他的脸蛋:"是啊,咱们永琮最厉害了,以后还要长得更高呢!"
永琮挺起胸膛,一脸骄傲:"那我要多吃肉!等外甥长大了,我带他去骑马射箭!"
璟瑟眼眶又红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等巴拜长大了,让他跟着舅舅学本事!"
永琮忽然想到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老虎的小荷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摇篮边:"这是我攒的糖,留给外甥吃的。"
嬿婉和璟瑟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嬿婉故意逗他:"可是巴拜现在还没长牙呢,吃不了糖。这糖要是化了可怎么办呀!"
永琮一愣,挠了挠头:"那……那我先替他吃了,等他长牙了我再赞给他吃!"
璟瑟笑着拉过他的手:"我们永琮真乖!"
殿内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纱帐上,温馨而安宁。摇篮里的巴拜咂了咂嘴,似乎在梦里尝到了舅舅留给他的糖,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