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春园的冬日格外清寂,转眼已过半月有余。弘历依旧昏睡不醒,唯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在这人间。
嬿婉每日晨起,必亲自去园中折梅。她总挑那开得最盛的——朱砂梅艳烈如血,绿萼梅清雅似玉。一双养尊处优的手被寒风冻得通红,却仍仔细修剪枝桠,错落有致的插在釉瓶里。
"今日的梅枝格外好。"她对着昏睡的弘历轻语,将花瓶放在床头的紫檀小几上。
满室暗香浮动,连药苦气都被压了下去。每每春婵进来的时候,总见嬿婉这样坐着——半边身子沐在晨光里,手指轻轻绕着梅枝,眼神却落在弘历灰白的鬓角上。
"娘娘,该进药了。"
嬿婉接过药碗,舀了一勺小心吹凉:"徐守仁说脉象渐稳,只是不知何时能醒。"她忽然笑了笑,"也好,他操劳一辈子,是该好好歇歇。"
窗外又飘起细雪,梅花在风中颤了颤。这满室清香,不知能否飘进那人的梦里。
阳春三月,畅春园的柳枝抽了新芽。
嬿婉望着窗外渐暖的景色,忽然对前来请安的永琰等人道:"额娘想带你们皇阿玛下江南走走。"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皇额娘!"永琰急得连规矩都忘了,"皇阿玛至今未醒,舟车劳顿如何使得?"
永琪也连忙劝道:"江南路途遥远,您和皇阿玛若途中有什么闪失......"
"太医随行,侍从如云,能有什么闪失?"嬿婉抚摸着弘历消瘦的手背,声音轻柔却坚定,"你们皇阿玛这辈子,最爱的就是巡视这大好河山。"
她忽然抬眸,眼中噙着泪光:"太医说了,他虽然昏睡,但意识是清醒的。说不定...说不定看到江南的山水,闻到熟悉的花香,他就愿意醒来了呢?"
一滴泪砸在弘历的手背上,嬿婉慌忙用帕子拭去。这个动作终于击碎了孩子们的心防。
永琰红着眼眶跪下:"皇额娘,要不您等儿子把这段时间的政务忙完,儿子们陪您和皇阿玛一起去..."
"不必了。"嬿婉轻轻打断,眼中泛起温柔而固执的光,"额娘想和你皇阿玛单独去,就我们两个人。"她转头望向榻上沉睡的弘历,指尖轻抚过他斑白的鬓角,"你们皇阿玛说过..要带我走遍这大好河山,看尽人间美景。"
声音哽咽了一下,泪水无声滑落:"如今他这个样子...那就换成我带着他,去看他没来得及看的风景。"
几个孩子见嬿婉落泪,顿时慌了神。永琪急忙上前:"皇额娘别哭,儿子们不拦着就是。"
永琮掏出手帕,小心翼翼为嬿婉拭泪:"您想什么时候启程?儿子这就去安排最稳妥的御船。"
永琼蹲在嬿婉膝前,像小时候那样仰着脸:"皇额娘要答应我们,每隔三日就派人送信回来。"
嬿婉破涕为笑,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脸:"好,都依你们。"她望向窗外抽芽的柳枝,"三日后就启程吧...趁春光正好。"
微风拂过,榻上的弘历睫毛似乎轻轻颤了颤。嬿婉若有所觉,连忙握住他的手,却再没等到其他反应。但她依然笑着对孩子们说:"瞧,你们皇阿玛也同意了。"
白蕊姬得知嬿婉要独自带着弘历南下的消息后,急匆匆地来找嬿婉。
"娘娘!"她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几分执拗,"我要跟您一起去。"
嬿婉正在整理行装,闻言抬头,见白蕊姬这副模样,不禁莞尔:"好不容易离开了那个吃人的地方,你不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吗?"她放下手中的衣裳,走到白蕊姬面前,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蕊姬,这么多年,你总是护着我。虽然你嘴上总是不饶人,可我知道,你这颗心啊,比谁都软。"
白蕊姬一怔,嘴唇微微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别过脸去:"谁、谁护着您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洒下斑驳的光影。"我这一生何其有幸,能有你,有意欢..."嬿婉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现在,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吧。再没人能束缚你了。"
白蕊姬突然甩开她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真是太讨厌了...非要说这样的话来剜我的心!"她胡乱抹着眼泪,转身就要往外走,"好吧好吧,我不跟着就是了!真是的...明明就是想自己带着太上皇出去玩,还说得这么伤情!"
白蕊姬转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我走了!懒得看你们!"
嬿婉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眼中盈满温柔的笑意。窗外,一树梨花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像是下了一场雪。
"保重啊,蕊姬。"
那声音很快消散在春风里,却带着最真挚的祝福。
三四月的运河两岸,桃红柳绿,春水如蓝。
嬿婉一行人乘着轻便的官船,缓缓南下。没有浩荡的仪仗,只有两艘不起眼的船只,载着他们漫无目的地漂游在这水乡画卷中。
甲板上,弘历被安放在特制的轮椅中,身上盖着杏黄色的薄毯。嬿婉半蹲在他身旁,手指轻点着两岸风光:"弘历,你看——那边的桃花开得多好。"
春风拂过,吹落几片花瓣,飘在弘历的衣襟上。他的眼睛依然闭着,苍白的面容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春婵和进忠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心头酸涩。王蟾悄悄别过脸去抹眼睛,被进保用手肘捅了一下。
"夫人,"徐守仁捧着药碗过来,"该进参汤了。"
嬿婉接过玉盏,试了试温度,小心地喂到弘历唇边。大部分汤药都顺着嘴角流下,她也不恼,只是耐心地擦拭干净,再试一次。
船过石桥,惊起一群白鹭。嬿婉连忙俯身在弘历耳边轻语:"你最喜欢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看到了吗?"嬿婉忽然笑起来:"记得那年南巡,你非要说这鸟儿是'雪衣公子',惹得纪晓岚作了一下午诗..."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手指抚过弘历消瘦的脸颊,"我知道你都听得见。"
"等到了杭州,我们去看平湖秋月。"嬿婉给膝头沉睡的人掖了掖毯子,声音轻得像梦,"虽然未到中秋,但西湖的月色,从来都是好的..."
春婵再也忍不住,转身躲进了船舱。进忠望着远处朦胧的青山,突然觉得这江南的烟雨,原来是这般刺眼。
船桨划开碧波,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痕迹。就像他们走过的岁月,明明那么深刻,却终究会被时光抚平。
杭州城的春日,柳浪闻莺处游人如织。嬿婉推着弘历的轮椅,穿过熙攘的河坊街。几年过去,青石板路依旧,只是两旁的铺面早已换了模样。她走走停停,终于在一个转角处,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糖人摊子——竹架上插着各色糖人,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夫人要个什么样式?"年轻的小哥抬头笑问,"新出的兔子灯最是可爱。"
嬿婉却怔住了。她望着这张与记忆中有三分相似的脸,轻声问:"...这里是不是有位老师傅?"
小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夫人说的,是家父。"他搅动着琥珀色的糖浆,声音低了几分,"去年冬天...老人家走了。"
春婵担忧地看向主子,却见嬿婉只是微微颔首,嘴角扬起一抹笑,眼里却漾着水光:"小哥,给我吹个戴乌纱帽的小官儿吧。"她转头替弘历理了理衣襟,"我家老爷...最喜欢这个。"
"好嘞!"
糖勺在石板上流转,甜香在春风里弥漫。竹签在糖稀中翻飞,年轻的手艺人有条不紊地吹气、塑形。不多时,一个头戴乌纱、身着官袍的糖人便活灵活现地立在眼前。
"夫人您瞧,可还满意?"
嬿婉接过糖人,对着阳光细细端详。糖人笑得憨态可掬,乌纱帽上的翅子颤颤巍巍——"真像..."她喃喃道,却又摇摇头,"就是..."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糖人了。
"手艺很好。"她笑着付了银钱,转身将糖人举到弘历面前,"老爷您看,和当年的一模一样呢..."
轮椅上的弘历静静沉睡,一缕白发被春风吹起,拂过糖人灿烂的笑脸。嬿婉突然想起那年,她举着糖人:"你看,像不像你?"
轮椅上的弘历静静沉睡,阳光透过糖人,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琥珀色的光斑。嬿婉将糖人轻轻放在他交叠的手上,糖浆的甜香混着药香,像是岁月熬成的蜜。
"走吧,"她转身推起轮椅,"我们去前面看看。"
春婵望着糖人在阳光下渐渐融化,糖浆顺着弘历的指缝滴落,像极了握不住的旧时光。
轮椅碾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声响。转过一处垂柳,那间熟悉的茶水肆赫然出现在眼前——竹棚依旧,茶旗招展,竟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更令人惊喜的是,那位总爱嗑瓜子的老翁仍坐在老位置上。他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正捏着一把瓜子,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周围茶客被他逗得前仰后合,茶水都溅出了粗瓷碗。
"...那知府老爷的乌纱帽啊,被风一吹——"老翁突然瞥见轮椅上的弘历,声音戛然而止。他眯起昏花的眼睛,手中瓜子哗啦撒了一地。
"是...是您二位?"他颤巍巍起身,不可置信地打量着这对特殊的客人。几年了,他竟一眼认出了当年那个爱听故事的贵公子,还有那位总抿嘴笑的夫人。
嬿婉眼眶一热:"老丈还记得我们?"
"记得!记得!"老翁激动地搓着手,"那年您家老爷赏了小老儿一锭银子,就为听完整段《白蛇传》..."他忽然注意到弘历紧闭的双眼,声音低了下去,"这位爷...这是..."
春婵刚要开口,嬿婉却浅浅一笑:"我家老爷睡着了。老丈,劳烦上一壶粗茶,再来一碟瓜子。"
茶香袅袅中,老翁又开始讲起新的故事。说到精彩处,他习惯性地看向弘历,却见那位夫人正俯在老爷耳边,轻声转述着情节,仿佛他真能听见一般。
嬿婉从碟子抓了几把瓜子,分给春婵几人。她捏着一粒瓜子,又学着老翁的样子用门牙轻轻一嗑,却把瓜子仁咬得粉碎。
"你们看,"她指着老翁啧啧称奇,"他嗑瓜子的功夫真是了得。"转头望向轮椅上的弘历,眼中漾着温柔的笑意,"咱们家老爷最厉害了,当年第一次学就嗑得又快又好。"
阳光透过柳枝,在弘历苍白的脸上投下光影。嬿婉轻轻握住他的手,将一粒饱满的瓜子放在他掌心:"老爷,你看看,我们又回到这儿了。"她的声音轻得像拂过水面的春风,"这一次,我一定能学会。"
轮椅上的弘历依旧闭目沉睡,只有微风拂动他花白的鬓角。老翁远远望着这一幕,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夫人..."春婵递上一盏热茶。
嬿婉接过茶盏,忽然发现弘历掌心的那粒瓜子不见了。她慌忙四下寻找,却在轮椅下发现了它——原来是被风吹落的。
"没关系,"她弯腰拾起瓜子,对着阳光眯起眼睛,"再给你剥一个。"
西湖的水波轻轻拍打着岸边,画舫上传来悠扬的笛声。嬿婉又一次尝试着嗑开瓜子,这次终于成功了。她将完整的瓜子仁放在弘历唇边,轻声道:"您尝尝,今年的新瓜子,可香了。"
远处雷峰塔的倒影在湖面上微微晃动,仿佛也在为这片刻的温馨轻轻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