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过畅春园,满园丹桂飘香,却掩不住寝殿内弥漫的苦涩药味。
殿内跪满了人——永琰带着一众兄弟姐妹跪在窗前,孙子辈的小阿哥们红着眼眶挤在角落。弘历半靠在龙纹锦枕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
"皇阿玛..."永琰跪行至榻前,声音哽咽。
弘历的嘴唇颤了颤,气若游丝:"为君之道...何以为明?"永琰握着父亲的手,泪水砸在衣襟上:"功不滥赏,罪不滥刑。谠言则听,谄言不听……"
弘历点头,断断续续道:“可…可记住了…”
永琰用衣袖抹了一把眼泪:"儿子...永记于心..."
老人家的目光移向永琪、永琮和永琼。三兄弟立即叩首:"儿子们不敢忘..."他们明白皇阿玛指的是当年在养心殿,他们发誓要永远辅佐永琰的承诺。
"璟瑟..."弘历轻唤。
璟瑟膝行至榻前,紧紧握住父亲枯瘦的手。弘历的眼中突然迸发出异样的光彩:"皇阿玛要去见你皇额娘了..."他竟露出几分少年般的腼腆,"也不知...她会不会嫌朕老了..."
"不会的…"璟瑟哭得不能自已。
"是啊..."弘历望着璟瑟,仿佛透过她看到了什么,"你皇额娘最是温柔...满心满眼都是朕..."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朕...愧对于她..."
转向最小的女儿璟妧时,老人家突然瞪起眼睛:"拉旺多尔济...对你好不好?"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孩子气地笑了,"他若敢欺负你...朕打他板子..."
璟妧伏在榻边痛哭,肩膀剧烈颤抖。
弘历的目光开始游移,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嬿婉心如刀绞——他是在等永璐啊。去年才得知,那个倔强的小儿子真的去了西北,隐姓埋名从军,如今已是统领一方的总兵。回京前他们已派人急报,可边关路远...
"爷..."嬿婉握住他的手,"永璐他..."
园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进忠的惊呼:"瑞郡王回来了!"
永璐冲进寝殿时,衣衫上还带着塞外的风尘。他跪倒在榻前,颤抖的手握住弘历枯瘦的手指:"阿玛...儿子回来了..."
弘历的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他吃力地抬起手,抚上永璐被风沙磨糙的脸颊:"好...好..."声音轻得像叹息,"朕的...小将军..."
父子俩说了许久的话。弘历问西北的风雪,问边关的月色,永璐一一作答,泪水却模糊了视线。他看不见皇阿玛灰败的脸色,只感觉掌心中的手越来越凉。
过了许久,弘历才疲惫地闭上眼睛:"你们...都下去吧..."他转向嬿婉的方向,"朕和你们皇额娘...说说话..."
永璐重重地磕了个头,身上那把龙泉剑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起身时看见兄弟姐妹们都红着眼眶,璟瑟甚至哭得站不稳,被永琮搀扶着。
当最后一个人退出寝殿,雕花木门轻轻合上时,永璐终于忍不住靠在廊柱上痛哭失声。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将殿内外的哭声都衬得格外清晰。
寝殿内,弘历费力地抬起手,枯瘦的指尖抚上嬿婉满是泪痕的脸,描摹着她眉眼间细细的纹路:"这些年...朕很开心。"他气若游丝,却固执地追问,"婉婉...开心吗?"
嬿婉的泪水滚落在他掌心,像断了线的珍珠:"开心..."她哽咽着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有爷的每一日...都是无比欢心。"
弘历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仿佛回到了某个春日的午后。他轻咳几声,胸口剧烈起伏,嬿婉连忙扶住他,为他抚背顺气。
弘历喘息稍定,目光复杂地看着嬿婉,"婉婉,你相信朕吗?"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朕这一生...对你有过算计..."他艰难地喘息着,"可那些情意...都是真的..."浑浊的眼底突然泛起清亮的光,"安吉说...只有你能救朕...朕,那时怕极了…"
"爷能感受到吗?"嬿婉将他的手紧紧贴在怦然跳动的心口。
弘历忽然笑了,眼尾的皱纹里盛着化不开的不舍:"朕还没活够啊..."他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遥远的苍山洱海,"还想...陪婉婉看苍山云卷云舒...在洱海边钓一尾银鱼..."声音渐渐低下去,"看你采茶时...发梢沾满晨露的模样..."
嬿婉再也忍不住,伏在弘历胸前痛哭:"爷别说了...我们还有时间...徐守仁说了..."
弘历摇摇头,艰难地抬起手,从手指上摘下戴了一辈子的青玉扳指,塞进嬿婉手中:"拿着...这是朕的...心意..."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全力,"日后...若有人让你委屈了...它能..."
“我不要!"嬿婉哭喊着打断他,"我只要爷好好的!我们说好的,过八十个万寿节的..."
弘历的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他紧紧抓住嬿婉的手:"婉婉...记得那年...你穿着凤袍向朕走来…朕...朕,无比骄傲...朕的婉婉…"
"爷?"她颤抖着呼唤。
弘历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再碰触她的脸,却最终无力垂下。他的嘴唇微微开合,嬿婉俯身倾听。
"来世…朕做个茶农…娶你…"声音戛然而止。
"爷——!"嬿婉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寝殿。她紧紧抱住弘历逐渐冷却的身体,泪水浸湿了龙袍。
暮色透过茜纱窗漫进来,为他们的白发镀上金边。嬿婉俯身抱住他渐渐冰凉的身子,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药香混着龙涎香——这是她记了一辈子的味道。
殿门被猛地推开,永琰带着一众人冲了进来。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僵立在原地——
烛火摇曳中,嬿婉半倚在龙榻边,将弘历的头颅轻轻搂在怀中。她纤细的手指正温柔地梳理着弘历散落的银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唇角甚至噙着一抹甜蜜的笑意,仿佛两人在说着什么好笑的悄悄话。
"皇阿玛!"永琰最先反应过来,踉跄着扑到榻前。当他看清弘历灰白的脸色时,顿时面如死灰。
太医们慌忙上前,却在触碰到皇帝冰冷的手腕时纷纷跪地痛哭。整个寝殿瞬间被悲泣声淹没。
唯有嬿婉恍若未闻。她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弘历的额头,声音轻得如同三月春风:"爷,他们太吵了是不是?婉婉这就叫他们安静..."她抬起头来,眼神清澈得可怕,"爷睡着了,你们都小点声。"
永琰红着眼眶去扶她的肩膀:"皇额娘,皇阿玛他已经..."
"胡说!"嬿婉突然厉声打断,抱着弘历的手又收紧了几分,"爷方才还说要带我回苍山看云呢..."她的声音又软了下来,低头对着怀中人柔声道,"爷您说是不是?您答应过婉婉的..."
她的指尖轻轻描摹着弘历的眉眼,忽然惊喜地转向众人:"你们看,爷笑了!他定是梦到什么开心事了..."
永琰看着嬿婉这般模样,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进忠抹着眼泪上前,轻声道:"主子,让奴才们伺候皇上更衣吧..."
嬿婉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谁也不许碰他!"她像护崽的母兽般将弘历搂得更紧,发髻上的珠钗因剧烈动作而叮当作响,"爷最不喜旁人打扰他休息..."
话音未落,她怀中的扳指突然滑落在床榻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嬿婉像是被惊醒般浑身一颤,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弘历安详的面容上。
刹那间,所有强撑的平静土崩瓦解。她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泪水决堤般涌出,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有那不断抖动的肩膀和深深陷入锦被的十指,暴露着她正在经历的撕心裂肺的痛苦。
"皇额娘..."永琰哽咽着跪在她身旁。
嬿婉缓缓摇头,终于松开一只手,颤抖着拾起那枚扳指。她将扳指套在拇指上,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龙纹上:"你们...你们都出去..."她的声音支离破碎,"让我...再陪爷说会儿话..."
众人迟疑之际,永琰含着泪挥了挥手。当最后一位宫人退出寝殿,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受伤的幼兽在深夜独自舔舐伤口。
嘉庆十一年深秋,紫禁城的风裹挟着枯叶,在朱红的宫墙上刮出呜咽般的声响。
太上皇驾崩的丧钟响彻九重宫阙,六宫嫔妃、王公大臣皆缟素跪哭,唯有永寿宫里静得可怕。嬿婉一身素衣,独自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枚弘历临终前给她的扳指,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细密的龙纹。
窗外,太监宫女们低着头匆匆走过,偶尔有压抑的啜泣声飘进来,又被风吹散。她望着庭院里那株凌霄花,不知什么时候枯萎了,在暮色里投下孤寂的影子。
"主子,该用膳了……"春婵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清粥进来,却见她摇了摇头。
"撤了吧。"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目光仍落在那株凌霄花上,"他说过,我是凌霄花,让我肆意的缠着他往上爬…可现在,他不在了…"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永琰一身素服踏入殿中,眼眶通红,却强撑着帝王威仪。他望着白发萧疏,形销骨立的额娘,心头蓦地一酸。
"额娘…"他声音微哽,"皇阿玛的灵柩已移至乾清宫,您…可要去看看?"
嬿婉缓缓抬眸,眼底一片空茫,半晌才轻轻摇头:"不必了。"她低头抚了抚衣袖,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他走时很安宁,我见过了…就够了。"
永琰喉头滚动,不知该说什么,终是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殿内又恢复寂静,只剩铜漏滴答。
夜色渐深,嬿婉终于起身,从箱里取出一件颜色如新的旧衣——那是弘历最常穿的靛蓝常服。她将脸埋进衣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嗅到那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窗外,秋风呜咽,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窗棂上。她望着那叶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冬日,那人执了她的手,在御花园的梅树下轻声许诺:"待天下太平,朕带你去走遍大江南北,就我们两个……"
一滴泪终于砸在旧衣上,她紧紧抱住那件衣裳,像是抱住了再也回不去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