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像一滴滚油落入了沸腾的水锅,瞬间炸开了。
发布不到十分钟,回复数就冲上了三位数。我的私信箱瞬间爆炸,无数条消息争先恐后地挤进来,小红点上的数字疯狂跳动,几乎要淹没图标本身。
“卧槽!楼主牛逼!这瓜保熟吗?”
“天啊!!!我的男神滤镜碎了一地!那女的看着年纪不小了啊…”
“阿斯顿马丁DBS…我查了,落地快五百万…这富婆是真有钱!”
“我说他怎么一身低调名牌,原来是‘高仿’掩人耳目?细思极恐!”
“呕!平时装得那么清高,拒绝这个拒绝那个,背地里被老女人包养?还脚踏两条船养艺术学院校花?人渣!”
“楼主干得漂亮!撕开伪君子的假面!”
“@夜劲枭 出来走两步?解释解释?”
“@临床一班杨恒瑞 兄弟勇啊!这都敢爆!”
各种震惊、鄙夷、唾骂、求证的回复疯狂刷屏。我的帖子被迅速顶成热帖第一,标红加粗,后面跟着一个火焰标志。有人开始人肉那辆豪车的车牌,虽然我拍得有点糊,但神通广大的网友还是扒出了蛛丝马迹,指向本市某个顶级的私人会所。这无疑更佐证了“富婆”的身份非同一般。
看着满屏对夜劲枭的口诛笔伐,看着“小白脸”、“软饭男”、“道德败坏”这些标签被死死钉在他名字后面,我浑身的血液都兴奋得快要燃烧起来。积压了一整年的憋屈和嫉妒,在这一刻得到了最酣畅淋漓的宣泄!
整个暑假,我最大的乐趣就是抱着手机,躺在空调房里,一遍遍刷新那个帖子。看着它热度居高不下,看着新的“爆料”不断涌现——有人“回忆”起夜劲枭确实经常接到神秘电话匆匆离开;有人“分析”他那块表肯定是富婆送的;甚至有人开始编排他和艺术学院校花乔娜的“狗血三角恋”,绘声绘色。
王鹏那帮狐朋狗友在群里也炸了锅,疯狂@我:
“瑞哥!牛逼!真让你逮着了!”
“我说那小子装模作样的,原来是个卖的!哈哈哈!”
“开学有好戏看了!瑞哥,到时候请客啊!”
我得意洋洋地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小意思!为民除害!”
偶尔,一丝极淡的、如同羽毛划过心尖的不安会冒出来。万一…万一那真是他亲戚呢?但下一秒就被更汹涌的快意淹没。亲戚?开限量版阿斯顿马丁、穿香奈儿套装的亲戚?还那么亲密?骗鬼呢!肯定是包养!我的判断绝对没错!
这种报复的快感支撑着我度过了一个“丰富多彩”的暑假——飙车被交警逮住罚款、在酒吧跟人争风吃醋差点打起来、刷爆了信用卡买新球鞋又被老头子骂得狗血淋头。每次挨骂,我就点开那个帖子,看着夜劲枭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照片,心里就平衡了:至少老子没他那么下作!
暑假的尾巴,我几乎是数着日子盼开学。迫不及待想看到夜劲枭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在铺天盖地的鄙夷目光和指指点点中崩塌的样子。
开学日,我起了个大早,精神抖擞。特意挑了身最骚包的潮牌,开着洗得锃亮的宝马,一路哼着歌杀回学校。校园里恢复了热闹,拖着行李箱的新生老生熙熙攘攘。我停好车,拖着箱子,脚步轻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人群,搜寻着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终于,在通往宿舍区的林荫道上,我看到了他。
夜劲枭。依旧是简单的白T恤,深色长裤,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拉着那个深灰色的旧行李箱。身形依旧挺拔,步伐依旧沉稳。
但周围的空气,变了。
原本喧嚣的人流,在他周围诡异地形成了一片小小的真空地带。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他身上。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起。
“看,就是他…”
“夜劲枭?那个被包养的?”
“看着人模狗样的…啧啧…”
“离远点,脏…”
有女生捂着嘴,眼神复杂地快速瞟他一眼又躲开。有男生则毫不掩饰地投去鄙夷和幸灾乐祸的目光,甚至有人故意大声咳嗽,发出意味不明的嗤笑。
指指点点,无处不在。
我放慢脚步,混在人群里,心脏因为期待而加速跳动,眼睛死死盯着夜劲枭的脸。快变脸啊!愤怒?难堪?慌乱?哪怕一丝一毫的崩溃也好!
然而,没有。
夜劲枭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或凝滞。他微微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绪。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到近乎漠然的表情。仿佛周遭那些刀子般的目光和苍蝇般的议论,不过是拂过耳畔的微风,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未能吹动。
他就这样,在无数道异样的视线中,在窃窃私语形成的声浪里,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走着。脊背挺直,像一棵无法被风雨压弯的青松。
那股沉静,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我因亢奋而滚烫的心上。
为什么?他凭什么还能这么平静?!装!肯定是在装!内心指不定怎么慌呢!我咬着后槽牙,恨恨地想。没关系,这才刚开始!舆论的压力,学校的压力,有他受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打了鸡血一样活跃。在课堂上,在食堂里,在一切有夜劲枭出现的场合,我都用我能做到的最夸张的方式,和王鹏他们交换着“你懂得”的眼神,发出意味不明的哄笑。我故意在他附近大声谈论着“阿斯顿马丁”、“富婆”、“小白脸”这些关键词,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依旧没什么反应。该上课上课,笔记记得一丝不苟。该去图书馆就去,一坐就是大半天。只是,他不再去食堂勤工俭学了。这在我眼里,无疑是心虚的表现!被戳穿了,不敢再抛头露面了!
谣言如同野草,在沉默的土壤里疯长,愈发离谱。有人说他被富婆甩了,所以消沉了;有人说他那个校花女友知道真相后跟他大闹了一场;甚至有人编排他为了钱,陪富婆做了些难以启齿的事情…
我乐见其成,甚至偶尔还会添油加醋。
然而,这种单方面的“狂欢”持续了大约两周后,风向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夜劲枭那近乎可怕的平静和沉默,像一块顽固的礁石,任凭风浪冲击,岿然不动。他从未辩解过一句,甚至没有看过那些议论他的人一眼。这种绝对的沉默,反而让一部分人开始动摇。
“看他那样…不太像啊…”
“要是真被包养,脸皮能这么厚?早该躲起来了吧?”
“对啊,而且他学习那么好,做事也靠谱…”
“楼主就那几张照片,也没啥实锤啊?万一是亲戚呢?”
课堂上,曾经围绕在他身边问问题的同学少了很多,但偶尔还是会有几个,犹豫着凑过去。夜劲枭的态度没有丝毫改变,依旧平和、清晰地解答,仿佛那些流言从未存在过。他这份涵养,让一些原本鄙夷他的人,眼神里也多了点复杂的东西。
更让我心头发沉的是,沐言风和张梓浩对他的态度。
沐言风这个老好人,起初看到帖子时,也是一脸震惊和难以置信,私下里忧心忡忡地问过我:“恒瑞,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劲枭他…应该不是那种人吧?”我当时斩钉截铁地给他“科普”了我“亲眼所见”的“真相”。沐言风将信将疑。
但开学后,看着夜劲枭在风暴中心依旧从容不迫,沐言风的态度明显软化了。他甚至开始主动帮夜劲枭占座,在食堂也尝试着和夜劲枭坐在一起。虽然周围的目光让他有些不自在,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和夜劲枭的交流。
张梓浩更绝!这死宅男,看到帖子后直接在宿舍群里发了十几个“卧槽”和震惊表情包。但开学见到夜劲枭本人,他那点八卦之心似乎瞬间就被男神的光环(或者说厚脸皮?)压了下去!夜劲枭一回宿舍,他立刻从垃圾堆后面探头,变声器都忘了开,用原声谄媚道:“枭哥!你…你回来了?喝水不?我这有新的可乐!”仿佛那些流言蜚语从未发生过。
这种变化,像细小的针,扎得我浑身不舒服。凭什么?我费尽心机掀起的风暴,在他面前就像个笑话?连我宿舍的“自己人”都开始倒戈?
就在我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时,一个让我差点笑出声的消息传来了——夜劲枭被叫去学院领导办公室了!
“真的!我亲眼看见他进去的!系主任和辅导员都在!”王鹏在微信上兴奋地给我发语音,“瑞哥!成了!肯定是学校顶不住压力,要处理他了!开除?记大过?哈哈,看他这次还怎么装!”
我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终于!学校的铁拳要落下了!这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看你夜劲枭还能不能保持那张死人脸!
那一下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眼睛不停地瞟向夜劲枭空着的座位,脑子里反复预演着他从办公室出来时,会是怎样一副失魂落魄、如丧考妣的模样。
终于,临近下课,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夜劲枭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我屏住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瞪得溜圆,准备捕捉他脸上任何一丝崩溃的痕迹。
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的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沮丧。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样子,仿佛只是去办公室交了一份普通的作业。他迎着无数道探究、好奇、幸灾乐祸的目光,步履平稳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课本和笔记,目光投向讲台,仿佛刚才只是出去上了个厕所。
平静得可怕。
我像是蓄力已久的一拳狠狠打在了空气里,巨大的落差感让我胸口一阵发闷,憋得几乎要吐血。为什么?为什么连学校都拿他没办法?!难道那些领导也被他灌了迷魂汤?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学校没有任何关于夜劲枭的处理通告下来。就在我几乎要按捺不住,怀疑学校是不是打算包庇他时,一条全校通知突然下达:周五下午,召开全体学生大会!
通知措辞严肃,强调了“净化校园网络环境”、“杜绝恶意造谣诽谤”、“建设和谐文明校园”。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
周五下午,巨大的礼堂座无虚席。校领导们面色凝重地坐在台上。大会内容直指近期校园贴吧内甚嚣尘上的谣言风波。
“……网络并非法外之地!某些同学,罔顾事实,捕风捉影,甚至恶意P图,在公共平台散布针对他人的不实信息和侮辱性言论,对当事人名誉造成严重损害,更败坏了我们京北大学的校风学风!” 主管学生工作的副校长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台下。
“经过学校调查核实,相关图片信息存在严重误导和断章取义!所谓‘包养’纯属子虚乌有!是极其恶劣的诽谤!”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对这种恶意造谣、损害他人名誉的行为,学校绝不姑息!在此提出严肃批评!责令相关发帖人立即删除不实信息,公开道歉!学校将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望全体同学引以为戒,明辨是非,谨言慎行!”
台下一片哗然!无数道目光,不再是鄙夷和好奇,而是带着恍然大悟后的同情、以及对造谣者强烈的谴责,齐齐射向夜劲枭。同时,更多探寻的、带着审视和厌恶意味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针,从四面八方刺向我!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中!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意思?校长这是在说我们?说我?
造谣?我造什么谣了?那些照片都是我亲眼所见,怎么就成造谣了?
学校这是在袒护夜劲枭?为什么?就因为他学习好?
我心里充满了愤怒和不解。
我坐在座位上,浑身冰凉,如坠冰窟。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抽了无数个耳光。副校长那一声声严厉的“恶意造谣”、“诽谤”、“追究法律责任”,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旁边沐言风投来的、带着震惊和失望的目光,还有王鹏他们几个缩着脖子、不敢看我的尴尬。
完了。彻底完了。
我精心策划的风暴,不仅没能摧毁夜劲枭,反而像一面回旋镖,带着更猛烈的力道,狠狠扎回了自己身上。
身败名裂的,原来是我自己。
“轰——!”
整个礼堂彻底炸开了锅!议论声如同海啸般席卷。
“卧槽!反转了!”
“原来是家人?!我就说嘛!夜劲枭怎么看也不像那种人!”
“谁啊这么缺德?P图造谣?”
“肯定是嫉妒呗!看人家学习好长得帅!”
“我就说夜劲枭不是那样的人吧,肯定是误会。”
“是啊,副校长都说了是谣言,看来是有人故意黑他。”
“谁啊这么缺德?”
“我好像知道是谁……暑假的时候,贴吧里有个人发了照片,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不会是杨恒瑞吧?他跟夜劲枭好像有点不对付。”
“有可能……他那人,心眼小,嫉妒心又强。”
这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我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校长都发话了,我说什么都像是在狡辩。
散会后,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出礼堂。我像一具行尸走肉,被裹挟在人群中,浑浑噩噩。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指点、刻意压低的议论声,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听说了吗?造谣的是临床一班的杨恒瑞…”
“就那个天天逃课泡吧、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勤的?”
“啧,怪不得,嫉妒使人丑陋啊…”
“真恶心,亏得夜劲枭之前还帮他…”
“学校怎么不开除这种人渣?”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我体无完肤。我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视线慌乱地扫过人群,想找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却一无所获。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割在我心上。我第一次尝到了被孤立的滋味,心里又委屈又愤怒。
委屈的是,我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那些照片明明是真的;愤怒的是,夜劲枭凭什么能得到所有人的信任和同情,而我却要被这样对待?
回到302宿舍,推开门。夜劲枭已经回来了。他正背对着门,站在他的书桌前整理书本。听到开门声,他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宿舍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张梓浩坐在自己位置上,戴着耳机,假装在打游戏,但眼角的余光不停地瞟向我这边,表情复杂。沐言风坐在我床沿,看到我进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像个罪人一样站在门口,手脚冰凉,喉咙发紧。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水泥,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想开口,想解释,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造的孽,我点的火,最终烧毁的,是我自己摇摇欲坠的立足之地。而那个始作俑者,那个我恨之入骨的夜劲枭,此刻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连一个嘲讽的眼神都吝于给我。
这种彻底的、无声的漠视,比任何唾骂都更让我感到绝望和一种灭顶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