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校大会如同一场公开处刑,将我钉在了耻辱柱上。那些曾经围绕在我身边、跟着我一起嘲笑夜劲枭的“朋友”,像躲避瘟疫一样远离了我。王鹏那帮人,在食堂遇见我,眼神躲闪,远远地绕开,仿佛跟我多说一句话就会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课堂上,我习惯性地走向后排角落,却发现原本属于我的“专属座位”旁边,不知何时坐了人。前排那些曾经偷偷回头看我、递纸条的女生,如今连眼角的余光都吝啬给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排斥和鄙夷,冰冷而粘稠,几乎让我窒息。
只有302宿舍,勉强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气息,却也变得陌生而压抑。
张梓浩依旧沉迷他的游戏世界,但每次我推门进去,他戴着耳机的身体会明显地僵硬一下,敲击键盘的声音会短暂停顿,然后又更加用力地敲打起来,仿佛在用噪音掩盖某种不自在。
沐言风,这个曾经和我最亲近的兄弟,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我愚蠢行为的失望,有对当前尴尬处境的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跟我分享零食,或者主动和我聊天。大部分时间,他沉默地坐在自己书桌前看书,或者,当夜劲枭在宿舍时,他会更频繁地、带着一种刻意的自然,凑过去问问题。
“劲枭,这个生理学图谱,我总觉得这里有点模糊…” 沐言风的声音温软依旧,却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我敏感的神经上。
夜劲枭会放下手里的书,接过图谱,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声音低沉清晰地讲解。他的侧脸线条冷硬,鼻梁挺直,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的情绪。
讲解完毕,他会抬眼看向沐言风,确认对方是否理解。那目光平静无波,掠过沐言风,偶尔会不经意地扫过我所在的角落。
每当这时,我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假装在刷手机,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几下,带着一种被抓包的狼狈和莫名的慌乱。他看我了?他什么意思?嘲笑?还是…别的什么?
最让我感到诡异和无所适从的,是夜劲枭本人。
风暴的中心,如今一片诡异的平静。他像是彻底屏蔽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和目光,生活轨迹没有丝毫改变。上课、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只是,他不再刻意避开我,甚至…开始主动靠近。
起初是微小的试探。
一次大课结束,人群涌向门口。我故意磨蹭到最后,不想挤在那些带着异样眼光的人群里。收拾好东西起身,却发现夜劲枭也没走。他站在过道上,似乎在等前面的人流松动。我硬着头皮走过去,想从他身边快速挤过去。
“杨恒瑞。” 低沉平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我耳朵里。
我脚步猛地顿住,身体瞬间绷紧,像只受惊的猫。他没看我,目光平视着前方缓慢移动的人流,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下午的解剖实验,分组名单看了吗?”
“……” 我喉咙发紧,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主动跟我说话?在这种时候?问我分组?他想干什么?羞辱我?还是…示好?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翻滚,最终只挤出硬邦邦的两个字:“没看。”
“哦。” 他应了一声,没有下文。直到前面的人流终于松动,他才迈开步子,走了出去,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跳如鼓,掌心全是冷汗。
这算什么?
更让我措手不及的,是食堂。
那天中午,我端着打好的饭菜,习惯性地想找个最偏僻的角落。目光扫过,却看到夜劲枭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利落的轮廓。周围几桌都坐满了人,唯独他旁边的位置空着,像一片无人敢踏足的禁区。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某种破罐破摔的逆反心理,又或许是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冲动,我端着餐盘,径直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
整个食堂仿佛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惊讶的、看戏的、鄙夷的,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背上。我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在发烫。
夜劲枭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不是探究,不是嘲讽,也不是我想象中的任何情绪。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了然?仿佛我的举动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饭。动作依旧斯文,慢条斯理。
我如坐针毡,食不知味,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米饭,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瞟向对面。他餐盘里那份红烧排骨看起来不错…我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下一秒,一双筷子夹着两块油亮诱人的排骨,稳稳地放进了我的餐盘里。
我猛地抬头。
夜劲枭已经收回了筷子,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甚至没看我,目光落在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柔和。
“……” 我看着餐盘里多出来的排骨,又看看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猛地松开,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震惊、茫然、一丝被看穿的羞恼,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陌生的暖流,交织在一起,让我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我…我不爱吃排骨!” 我几乎是恼羞成怒地低吼出来,声音有点变调,试图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
夜劲枭终于转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是吗?” 他淡淡地反问,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下次给你带别的。”
下次?带什么?他什么意思?!
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端起餐盘,落荒而逃。身后那道沉静的目光,却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牢牢地钉在我背上,让我连走路都差点同手同脚。
这仅仅是个开始。
夜劲枭的“靠近”变得顺理成章,甚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
我赖床的毛病根深蒂固。高中时就有我妈河东狮吼加掀被子,大学没人管了,更是变本加厉。宁愿饿着肚子多睡十分钟,也绝不愿早起去食堂。因此早课迟到是家常便饭,或者干脆翘掉。
但自从谣言风波之后,302宿舍的清晨,多了一道固定的程序。
七点十分,宿舍里还一片昏暗寂静。我的闹钟通常会在七点半才响,然后被我迷迷糊糊按掉。
“杨恒瑞。”
一个低沉的声音,如同破开迷雾的钟声,清晰地在我头顶响起。
我烦躁地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试图隔绝这扰人清梦的噪音。
“起床。早课。” 声音近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被子被一股力道不轻不重地往下拽了拽,冷空气瞬间灌进来。我恼火地睁开惺忪的睡眼,对上夜劲枭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帅得人神共愤的脸。他站在我床边,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有力。
“要你管!” 我裹紧被子,瓮声瓮气地吼回去,带着浓浓的起床气。
他看着我,没生气,也没走开。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或者说讨债鬼)。无形的压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逼得我睡意全无。
僵持了大概一分钟,在我几乎要爆发的前一秒,他忽然伸出手,将一个还散发着热气的纸袋放到了我枕边。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立刻钻入鼻腔——是我最爱吃的那家生煎包!
“洗漱完吃了。” 他言简意赅,说完,转身回了自己位置,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瞪着枕边的纸袋,香气勾得肚子咕咕叫。再看看那个已经坐在书桌前开始看书的背影,一股无力感混合着某种诡异的、被照顾的熨帖感,慢慢涌了上来。
更让我看不懂的是沐言风。
有一次早上,沐言风从外面回来,手里也提着一个同样的早餐纸袋,笑着递给夜劲枭:“劲枭,给你带的,那家生煎包,你不是说味道不错吗?”
夜劲枭接过来,道了谢。然后,在我洗漱完、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到书桌前时,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纸袋,被推到了我面前。
“吃吧。” 夜劲枭的声音平淡无波。
我愣住了,看看那个纸袋,又看看沐言风。沐言风脸上温和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恒瑞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沐言风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我看着夜劲枭。他正低头看书,侧脸线条冷峻,仿佛刚才那个把别人特意带给他的早餐转手给我的举动,再平常不过。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窜上心头。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隐秘的、被特殊对待的得意?这感觉太陌生,太混乱了。我抓起生煎包,狠狠地咬了一口,滚烫的汤汁烫得我直吸气,却莫名地觉得,这味道似乎比平时更香了。
这种被夜劲枭“圈养”般的日子,以一种我无法抗拒的姿态渗透进来。他像一张无形的网,温柔而强硬地把我拢在其中。
除了早餐,他会在我对着解剖图谱抓耳挠腮时,不动声色地把他清晰工整的笔记推到我面前。会在我因为翘课太多、对着空白实验报告发愁时,递过来一份他多复印的实验数据。甚至在我又一次因为睡过头错过食堂饭点、饿得前胸贴后背时,他总能“恰好”从外面带回一份合我口味的饭菜。
我试图反抗过,用我惯用的尖酸刻薄:“夜劲枭,你他妈是不是有病?老子不需要你假惺惺!”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我,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吃不吃随你。” 他把饭盒往我桌上一放,转身就走。那背影挺拔而决绝,仿佛我再说一句,他就真的不会再管我。
看着那诱人的饭菜,肚子不争气地叫嚣。最终,我每次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一边恶狠狠地扒拉着饭菜,把它们想象成夜劲枭那张可恶的脸。
更让我心态失衡的,是关于乔娜。
那晚宿舍只有我和夜劲枭。张梓浩在网吧通宵,沐言风回家了。我正躺在床上刷手机,夜劲枭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拿起手机走到阳台。
是乔娜。
隔着玻璃门,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夜劲枭的声音比平时接电话时要低沉许多,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不像以前那种刻意放柔的语调。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莫名的烦躁。
几分钟后,夜劲枭推门进来,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啧啧,校花女朋友给你打电话了?” 我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
夜劲枭脚步顿住,看向我。那眼神很深,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看得我心头一跳,下意识想避开他的目光。
“她约我周末吃饭。” 他平静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顿了一下又接着道“要不要和我一起?”
我下意识地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去就去,我倒要看看,他那个校花女朋友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也跟他一样,是个装模作样的人。
“去啊!” 我立刻坐直身体,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夸张的怂恿,“让我也瞻仰瞻仰校花风采?”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语气酸得我自己都闻到了。
夜劲枭看着我,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转瞬即逝。
“好。”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