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是属于我的另一个维度。每当城市的霓虹亮起,一种焦渴便在血液里蠢动。我需要音乐震耳欲聋的鼓点,需要昂贵酒液滑过喉咙的灼烧感,需要舞池里迷离灯光下那些短暂而热烈的注视。这些能让我暂时忘记课堂上的枯燥和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但夜劲枭从不涉足,每次我邀他同去,他都只是淡淡摇头。
“那种地方不适合我。”他总是这么说。
我心里其实有点不以为然。什么适不适合,说白了不就是缺钱吗?我常去的那几家酒吧,都是京海市数一数二的高档场所,一杯特调鸡尾酒就要几千块,卡座最低消费更是五位数起步。他一个需要勤工俭学的人,自然负担不起这种开销。
“嗨,跟钱没关系,我请客!”有次我拍着胸脯保证,“就当放松一下,见识见识不一样的世界。”
他还是拒绝了,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的世界太吵,我消受不起。”
“切,假正经。”我撇撇嘴,心里却没来由地有点别扭。
每次从酒吧回来,我总忍不住对着黑暗中他那张模糊的、似乎并未真正沉睡的床铺,喋喋不休地炫耀今晚的“战绩”。某个模特般高挑的女孩如何主动搭讪,哪个调酒师送了我特调的酒,某个富二代又跟我拼了几轮酒,又或者某个富家千金如何暗示下次约见……我眉飞色舞的讲着,黑暗里,他通常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会翻个身,或者极其轻微地叹一口气。只有一次,在我炫耀某个“玩得很开”的女生时,他终于出声,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我不愿深究的疲惫和认真:“收着点吧,别玩那么乱……小心得病。”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我嘴上不耐烦,心里却有点异样的感觉。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这周周末晚上,我在包下了“迷迭香”酒吧视野最好的卡座,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斑,昂贵香槟在冰桶里冒着细密的气泡。一群“朋友”——那些平日里勾肩搭背、酒肉穿肠的熟面孔——围坐在四周,喧哗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我端着酒杯,杯壁沁出的水珠沾湿了指尖,一种熟悉的、被簇拥的餍足感在胸腔里鼓胀。今晚的账单,自然又落在我头上。我看着他们嬉笑怒骂,看着他们毫无负担地享受着这奢华的一切,一种模糊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我去趟洗手间,”我笑着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声音在嘈杂的音乐里拔高,“你们继续,尽兴!账我来结。”
洗手间明亮的镜子里映出一张被酒精染红的脸,眼神有些涣散。冷水扑在脸上,短暂的清醒转瞬即逝,被一种更深沉的晕眩取代。我甩甩头,整理了一下价格不菲的衬衫领口,带着一丝残留的、属于今晚“金主”的从容,走向结账台。
“先生,一共三万八千六百元。”穿着笔挺制服的服务生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双手递过POS机。
我抽出那张熟悉的、象征着父亲部分纵容的黑金卡,随意地划过卡槽。机器屏幕沉默了一下,随即发出尖锐而持续的“滴滴”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我耳中轰鸣的音乐和醉意。
“抱歉先生,交易失败。”服务生的笑容依旧,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不可能!”酒精和突如其来的慌乱让我的声音有些发尖,“再试一次!”
第二次,第三次……那单调刺耳的“滴滴”声固执地重复着,像一声声冷酷的嘲笑,将我钉在结账台前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周围似乎有几道好奇的目光扫了过来,针扎一般。冷汗瞬间从额头和后背渗了出来,酒意瞬间蒸发了一大半,只剩下冰冷的恐慌。
“稍等!”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反锁隔间门,手指颤抖着拨通母亲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传来的却不是母亲温和的声音,而是父亲暴怒的咆哮,像闷雷一样炸响在狭窄的空间里。
“……一天天书不好好念!就知道挥霍!像个什么学生样子!你妈惯着你,我可不惯!从今以后,你那张卡,休想再刷出一分不该花的钱!”
“爸!你听我说……”我试图辩解,声音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乞求。
“说什么说!败家子!”父亲的怒吼毫不留情地打断,“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收拾!别指望家里再给你填窟窿!” 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如同死神的低语。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头顶。我背靠着冰冷的隔间门板滑坐下去,昂贵的西裤面料蹭在并不算干净的地板上也浑然不觉。手指在通讯录上疯狂地滑动,那些名字——王少、李公子、赵哥——每一个都曾无数次拍着我的肩膀说“有事说话”、“兄弟义气”。电话一个个拨出去,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却惊人地一致:
“哎哟兄弟,真不巧,我这边手头也紧得很……”
“刚投了个项目,钱都套进去了……”
“在外地呢,远水解不了近渴啊兄弟……”
“改天,改天一定……”
一个个借口,敷衍,甚至直接挂断。曾经在酒桌上称兄道弟、推杯换盏时信誓旦旦的“义气”,此刻薄脆得像一张张被戳破的废纸。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谷底。真他娘的一群狐朋狗友!我狠狠一拳砸在隔间的门板上,指骨传来钻心的疼,却比不上心头那份被背叛的冰冷和耻辱。
最后一丝希望,只能投向宿舍了。张梓浩的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夜劲枭……这个名字闪过脑海,随即被我苦涩地否定。他能有什么钱?那点勤工俭学的微薄收入,杯水车薪而已。只剩下沐言风了。电话接通,听到他熟悉声音的那一刻,我几乎哽咽。
“……言风,救命!我在‘迷迭香’,卡被我爸限死了,刷不出来了!江湖救急,借我五千,明天就想办法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沐言风的声音透着为难:“……五千?我手头真没这么多现钱。这样,我卡里还有两千,先转给你应个急,我马上问问其他几个熟人,看能不能凑点……”
“好!好!谢了兄弟!快点!”我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背景音里,一个清晰而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夜劲枭:“言风,怎么了?谁的电话?出什么事了?”
沐言风的声音模糊地解释着:“是恒瑞……他在‘迷迭香’那边,卡被家里限了,结不了账,挺急的,问我借五千……”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只听到沐言风匆匆说了句“恒瑞你等我消息,我马上联系人”,电话就被挂断了。狭小的隔间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夜劲枭知道了……他会怎么想?嘲笑?鄙夷?还是……一丝渺茫的、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期待?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洗手间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还有酒吧经理刻意放低的、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恭敬语调的说话声:“……您这边请,那位先生还在里面。”
隔间的门被轻轻敲响。我深吸一口气,带着一身狼狈的酒气和挥之不去的绝望,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夜劲枭。酒吧那个平日不苟言笑、神情倨傲的经理,此刻微微躬着身,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引在他身侧。走廊迷离变幻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而沉静的轮廓。
那一刻,或许是因为酒精的麻痹,或许是因为父亲那通电话带来的巨大冲击,又或许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迥异于平日的、难以言喻的气场,我竟产生了错觉——经理那恭敬的姿态,不像是面对一个普通穷学生,倒像是在迎接某个……需要小心伺候的人物。
夜劲枭的目光落在我惨白汗湿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绕过我,径直走向结账台。我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像个提线木偶。
“这位先生的账单,我来处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轻易盖过了背景的喧嚣音乐。
经理连连点头,双手接过他递出的卡。就在那一瞬间,酒吧顶部一道旋转的镭射光柱恰好扫过收银台,我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了那张卡——深邃、厚重、泛着一种哑光的、近乎纯黑的质感。黑卡?!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我混沌的脑海。怎么可能?我一定是醉糊涂了!使劲眨了眨眼,想再看清楚,那张卡已经被经理飞快地插入POS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流畅。POS机发出悦耳的“滴”声,打印凭条滋滋地吐出,一切尘埃落定。
夜劲枭接过经理双手递回的卡,随意地揣进裤袋,仿佛刚才支付的只是一顿普通的快餐钱。他转身,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走吧。”
我浑浑噩噩地跟在他身后,穿过光怪陆离的舞池,穿过那些好奇、探究、甚至带着一丝敬畏的目光。隐约听到身后结账台方向传来压低的、兴奋的议论:
“天啊,刚才那个……是传说中的黑卡吗?”
“经理对他好恭敬!那人是谁啊?气场太强了!”
“嘘!小声点!听经理刚提了一句,好像是……夜氏财团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少爷……”
“啊?!真的假的?!好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