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脑一片空白,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父亲已经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几步就跨到了我的床前。他那因常年握笔而指节粗大的手,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毫无征兆地扇了下来!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骤然死寂的宿舍里炸开,如同惊雷!脸颊瞬间失去了知觉,随即是火烧火燎、深入骨髓的剧痛!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畜生!败家子!”父亲的咆哮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每一个字都喷溅着唾沫星子,砸在我脸上,比那一巴掌更疼,“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东西!书念得一塌糊涂!花钱如流水!现在倒好,出息了!连高利贷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都敢沾了?!老杨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是不是要把我活活气死才算完?!”
他一边骂,一边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得通红,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巨大的羞耻感像滚烫的岩浆,瞬间淹没了我。脸上火辣辣的痛感清晰地昭示着那个鲜红的掌印。宿舍门外,已经聚集了好几个被巨响惊动、探头探脑看热闹的隔壁同学。他们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我裸露的皮肤上。
“看什么看!滚!”我猛地扭过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门口嘶吼,声音因为屈辱和愤怒而扭曲变形。那些好奇的脑袋瞬间缩了回去,门也被好事者顺手带上了。宿舍里只剩下父亲粗重的喘息、张梓浩摘下耳机后呆若木鸡的脸,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果然。我就知道。那些催债的找不到我,自然会像跗骨之蛆一样缠上我的家人。老头子震怒是必然的,只是我没想到,他会如此不顾颜面,直接冲到学校,当着室友的面,给我如此响亮、如此耻辱的一记耳光。看来这次,是真的触到了他的逆鳞,把他彻底气疯了。
如我所料,在发泄完雷霆之怒后,父亲最终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这笔烂账,我替你还!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门,自生自灭!” 他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拨通了那个催债公司的电话。隔着几步远,我都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谄媚又带着点惶恐的声音。父亲对着电话厉声交涉了几句,然后铁青着脸,用手机银行完成了转账操作。他看也没看我一眼,只是在临出门前,用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说:“你的卡,额度降到一千。好自为之!” 门再次被狠狠甩上,留下满室的死寂和浓得化不开的羞耻。
我慢慢走到张梓浩桌边的穿衣镜前。镜子里,左脸颊上那五道清晰的指印高高肿起,红得刺眼,像烙铁烙下的耻辱标记。我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也好,总算是……解决了。代价是又一次被踩进泥里的尊严和那可怜巴巴的一千块额度。
“操……”我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骂这操蛋的处境。我转头看向还处于震惊状态、嘴巴微张的张梓浩,声音嘶哑:“喂,刚才的事……过了就过了。别跟沐言风和夜劲枭提。” 尤其是夜劲枭。我无法想象他如果看到我此刻脸上的掌印,知道我借了高利贷,会是什么表情。鄙夷?失望?还是再次伸出援手?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我无地自容。还好,他还没回来。
张梓浩似乎终于回过神来,脸上还带着点后怕,忙不迭地点头:“哦哦……知道了。”他重新戴上了耳机,试图把自己缩回游戏的世界里。
我疲惫地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整个蒙住,连头都严严实实地盖住。黑暗和织物沉闷的气息包裹着我,脸颊上的灼痛感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只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到地缝里,藏到世界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宿舍门被轻轻推开了。熟悉的脚步声,带着运动后特有的轻微喘息,是夜劲枭回来了。他大概刚健身结束,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和汗水蒸腾后的味道。
我屏住呼吸,像一具僵硬的尸体般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脚步声在宿舍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环顾。然后,径直朝着我的床铺走来。一只手伸了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掀开了我蒙在头上的被子!
骤然的光线刺得我眼睛生疼。我下意识地抬手想捂住左脸,但已经晚了。
夜劲枭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精准地、牢牢地钉在了我脸颊那片红肿狰狞的掌印上。他眉头瞬间拧紧,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怎么回事?”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我刚想开口解释,甚至想挤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说“没事,摔了一跤”。然而,床下的张梓浩,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大嘴巴,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抢在我前面,用一种带着夸张惊愕和后怕的语气大声嚷嚷出来:
“瑞哥他爸!刚冲进来!好家伙,那气势!就因为瑞哥借了高利贷!二话不说,‘啪’一个大耳刮子!响得吓死人!我们隔壁的都听见了!”
轰——!
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所有试图掩饰、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的努力,在这一刻被张梓浩这个大喇叭彻底撕得粉碎!高利贷!这三个最不堪、最耻辱的字眼,就这样赤裸裸地被抖落出来,摊开在夜劲枭面前!
“张梓浩!我操你大爷!你他妈闭嘴!” 一股邪火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毁了我最后一丝理智!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床上弹起来,指着张梓浩的鼻子,用尽全身力气破口大骂,“你他妈不说话会死是不是?!谁让你多嘴的?!显着你了?!”
张梓浩被我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随即也梗着脖子站起来,脸上挂不住:“操!我说错了吗?敢做不敢认啊?你爸打你是因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借高利贷还有理了?冲我吼什么吼!”
“你他妈再说一遍!”我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枕头就朝他砸过去。
“说就说!高利贷!高利贷!高利贷!”张梓浩一边躲闪,一边梗着脖子吼回来,“怎么着?有本事别借啊!借了还怕人说?!”
宿舍瞬间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我的咒骂,张梓浩的顶撞,枕头砸在铁架床上的闷响……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沸油里滴入了冷水,激烈地炸开!
就在这混乱不堪、几乎要失控的当口——
“够了!!!”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猛地撞碎了所有的喧嚣!那声音并不算特别高亢,却蕴含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令人灵魂震颤的狂暴力量,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和碾碎一切的威压!
瞬间,整个宿舍死寂一片!
我的咒骂卡在喉咙里,张梓浩张着嘴,僵在原地。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都消失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我和张梓浩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惊恐地、僵硬地转过头。
声音的来源,是夜劲枭。
他就站在那里,背对着窗户。窗外铅灰色的天光勾勒出他紧绷的、如同山岳般沉凝的轮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惯常的平静温和,也没有暴怒的扭曲,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寒潭。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却像淬了寒冰的刀锋,目光扫过我的脸,再扫过张梓浩,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成冰。那目光里翻涌着的东西太复杂,太沉重——是难以置信的失望?是深入骨髓的愤怒?还是……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痛心?
从未见过这样的夜劲枭。那股从他身上无声弥散开来的低气压,沉重得如同实质,压得我和张梓浩都喘不过气来,连动一动手指的勇气都没有。宿舍里只剩下我们三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死寂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张梓浩第一个扛不住这令人窒息的威压,他猛地低下头,避开夜劲枭那冰锥般的视线,一言不发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手忙脚乱地重新戴上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试图将自己缩进震耳欲聋的游戏音效里,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我僵立在床边,脸颊上的掌印依旧火辣辣地疼,但此刻,另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痛楚正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夜劲枭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的东西,比父亲那记耳光更让我无地自容。失望,冰冷的失望,像无数根细密的冰针,刺穿了我所有的伪装和借口。
他再没有看我一眼。
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的铅块。他沉默地转身,走到自己床边,动作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僵硬。他弯腰,拿起地上那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显然是他刚从外面回来时随手放下的。塑料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透明的塑料瓶身,里面装着大半瓶清澈的液体,瓶壁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白霜,显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不久。他拿着那瓶水,没有转身,手臂以一个近乎决绝的弧度向后一扬——
“啪嗒!”
一声沉闷的轻响。
冰冷的、凝结着水珠的塑料瓶,带着一股微弱的离心力,不偏不倚地砸在我的脚边。它没有弹跳,只是静静地躺在地板上,瓶身因为撞击而微微变形,瓶壁上的白霜迅速融化,混着瓶外的冷凝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那冰冷的触感仿佛穿透了拖鞋,直抵脚心。
他没有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回头确认我是否接住。仿佛只是随手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做完这一切,他径直换上拖鞋,拿起洗漱用品,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地走进了卫生间。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带上,隔绝了空间,也隔绝了所有可能的对视和言语。
我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徒劳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沉闷的钝痛。目光死死地钉在脚边那瓶水上。冰水。他丢给我的,是一瓶冰水。
那冰冷的瓶身,那瞬间洇开的湿痕,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我所有混乱的思绪和虚张声势的愤怒。他不是在施舍,更不是在表达关心。那瓶水,是一个冰冷的提醒,一个无声的判决——用它敷你脸上的伤,清醒一点,看看你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而他那声怒吼,他此刻冰冷的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锋利,更沉重。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塑料瓶身,寒意瞬间顺着指尖窜遍全身,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紧紧握住瓶子,那刺骨的冰凉仿佛带着某种尖锐的痛楚,深深扎进我的掌心,一路蔓延到心脏最深处,在那里凝结成一块沉重而冰冷的石头。
形影不离的影子,终究还是照出了我腐烂溃败的底色。那些建立在金钱之上的虚妄,那些自以为是的放纵,那些饮鸩止渴的愚蠢……都在那瓶冰水和那声怒吼中,碎成了齑粉。
窗外,酝酿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沉闷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敲打着这间死寂宿舍的窗棂,也像一场迟来的、冰冷的冲刷。
我握着那瓶冰水,站在一地狼藉和无声的审判中,第一次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灵魂深处发出的、腐朽断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