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在一种复杂难言、混合着窥破秘密的刺激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中,我忍不住找到了一个机会,在只有我和夜劲枭两人在宿舍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了陆龙翔。
“喂,”我靠在夜劲枭的书桌旁,状似随意地翻着他桌上的医学杂志,眼睛却偷偷瞄着他的反应,“你有没有觉得……陆龙翔那家伙,有点奇怪?”
夜劲枭从书页里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哪里奇怪?”
“就……”我斟酌着措辞,有点难以启齿,“他好像……对女的没什么兴趣?在酒吧里,有美女搭讪他,他爱答不理的。反而……”我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他的表情,“反而跟一些男的……靠得挺近,眼神也不太对劲……”
我期待着他脸上出现哪怕一丝惊讶或者鄙夷。然而,什么都没有。夜劲枭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我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他甚至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平静地直视着我,那眼神像深潭,包容又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穿透力。
“哦,你说这个。”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龙翔他确实更喜欢同性。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他的反问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倒显得我的大惊小怪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我一时语塞。
“杨恒瑞,”夜劲枭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我的耳膜上,“爱一个人,从来不是看对方是男是女。性别从来就不是阻碍。真正的阻碍,是人心里的偏见和不理解。爱本身,没有错。”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补充道,“尊重他人的选择,是最基本的。”
爱不分性别。性别不是阻碍。偏见才是。
这些话,像带着魔力的咒语,又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我锈迹斑斑的心锁。我愣在原地,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底却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
没有鄙夷,没有嘲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和通透。那一瞬间,长久以来盘踞在我心头的、对陆龙翔性取向的震惊和隐约的不适感,竟奇异地被一种更宏大、更包容的东西冲淡了。我像是第一次被推开了一扇窗,窥见了一个更广阔、也更复杂的情感世界。
后来,我又忍不住把陆龙翔的秘密和夜劲枭的话告诉了沐言风。这个总是温和得像小鹿的室友,听完后只是眨了眨他那双清澈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原来如此”的了然,随即温和地笑了笑。
“这种事情啊,”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其实挺常见的吧?瑞哥。我听说我们学校就有好几个女生在一起呢。之前不是还闹得挺大?就前两届,有个叫欧阳的学姐,和同届的另一个学姐,听说感情特别好,出双入对的,虽然外面有些人说三道四,但她们自己很坚定啊。”他顿了顿,眼神很认真,“外面的人还老说我们医学院内部消化呢。虽然我不太懂,但我觉得……只要他们是真心喜欢对方,没什么不可以的吧?不理解,但应该尊重。”
连最单纯、最循规蹈矩的沐言风,都如此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能说出“尊重”二字。夜劲枭的话像种子,沐言风的态度则像温和的雨露。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去接触、去了解那个曾经被我视为“异类”的少数群体。我在深夜的网络论坛里潜水,看那些或甜蜜或心酸的故事;我偷偷查阅相关的书籍资料,试图理解那些我不曾体会过的情感模式。渐渐地,那些抽象的“同性之爱”在我眼前具象化。
我看到的不再是猎奇或禁忌,而是两个灵魂在世俗压力下的挣扎与靠近,是同样炽热、同样纯粹、甚至可能更为艰难的情感付出。原来,爱真的可以无关性别,它需要的,只是两颗愿意靠近的心。
然而,当我开始真正尝试理解和接受这个观念时,当我带着这份“新认知”重新审视我周围的世界时,一些原本被我忽略的、或者刻意回避的东西,却像显影液中的底片,清晰地、带着灼痛感地浮现出来。
我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黏着在夜劲枭和陆龙翔身上。
我看他们一起去食堂。陆龙翔大大咧咧地把自己盘子里不爱吃的青椒夹到夜劲枭碗里,夜劲枭眉头都没皱一下,自然地拨到一边,继续吃自己的饭。那种熟稔,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看他们在篮球场打球。陆龙翔一个漂亮的突破上篮,夜劲枭默契地卡位挡拆,进球后两人击掌相庆,陆龙翔甚至兴奋地跳起来撞了一下夜劲枭的肩膀,夜劲枭脸上露出那种罕见的、真心的笑容。
阳光下,汗水顺着他们年轻紧实的肌肉线条滑落,那画面充满了力量感和……该死的和谐。
我看他们晚上窝在陆龙翔的床上(那张床就在我对面!),共用一副耳机看一部电影或者剧集。陆龙翔的床铺靠着墙,夜劲枭则侧身坐在床沿。屏幕的光映着他们的脸,陆龙翔看得投入,身体会不自觉地微微倾向夜劲枭那边。有时看到搞笑处,陆龙翔会笑得肩膀抖动,脑袋几乎要碰到夜劲枭的手臂;有时看到紧张情节,他会下意识地抓住夜劲枭的胳膊,嘴里低呼着什么。而夜劲枭,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会因为陆龙翔夸张的反应而微微勾起唇角,眼神里带着一种……纵容?
那种亲密无间、自成壁垒的氛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地隔绝在外。宿舍的空间明明不大,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他们那边是温暖、默契、共享秘密的二人空间;而我这边,是冰冷的、被遗忘的孤岛。夜劲枭曾经只对我展露的温和耐心,曾经只落在我身上的关注目光,如今被陆龙翔毫不费力地、甚至是加倍地攫取了!那份独属于我的“好”,如今被切割、被分享,甚至……被取代。
更让我心头警铃大作的是陆龙翔和沐言风之间看似寻常的互动!因为沐言风总是温和地帮陆龙翔带东西、抄笔记,陆龙翔似乎也习惯了这种“便利”。有时沐言风从图书馆回来,陆龙翔会把他叫到自己桌旁,指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游戏画面或者一段晦涩的英文资料(鬼知道他看这些干嘛),让沐言风帮他讲解。两人靠得很近,沐言风清秀的侧脸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柔和,陆龙翔则歪着头,听得一脸认真。偶尔,陆龙翔会伸手,很自然地揉一下沐言风柔软的头发,或者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还是言风靠谱!”
这看似平常的一幕,在我此刻被“爱不分性别”强行打开、又充满了嫉妒和猜疑的滤镜下,变得无比暧昧和可疑!陆龙翔喜欢男人!沐言风性格温顺,长相清秀……他们靠得那么近!陆龙翔的手……那揉头发的动作……那眼神!一个可怕的联想如同毒蛇般钻进我的脑海:陆龙翔是不是……对沐言风也有意思?!他想干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疯狂地蔓延开来。看陆龙翔和沐言风单独在一起,看他们低声交谈,看陆龙翔对沐言风那带着点亲昵的肢体动作……每一次都像在我心头燎起一把无名火,烧得我坐立难安。
我变得像个神经质的侦探,竖起耳朵捕捉着他们之间任何细微的互动,然后在心里进行着充满恶意的解读。我甚至开始“审视”沐言风——他是不是也……?他那么听陆龙翔的话,是不是……?
宿舍的空气变得无比粘稠。白天,我常常用睡觉来逃避这令人窒息的环境,或者戴上耳机沉浸在游戏的世界里,试图屏蔽掉他们的声音。而夜晚,当宿舍熄了灯,对面床上传来他们压低的笑语和屏幕的微光时,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睁大眼睛盯着黑暗的天花板,感觉胸口像被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那些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陆龙翔偶尔因为剧情发出的短促笑声,甚至他们翻动身体时床板发出的细微吱呀声……都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地刮擦着我紧绷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