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踩着碎玻璃渣往深处走时,手机电筒的光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心情。巷子里堆着废弃的纸箱,风灌进来时,纸壳摩擦的声响像有人在背后磨牙,他攥紧了口袋里的扳手——不是为了防身,是来修灯的。
他是这片老城区的电工,白天在电路抢修队爬电线杆,晚上接些散户的活儿。这巷子的灯坏了三天,居委会打了七八个电话,说有住户反映总听见奇怪的动静。
“咔哒。”
头顶突然亮起一点星火。
陈砚猛地抬头,看见巷子尽头的墙根下坐着个人。那人披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指尖夹着支烟,火光在他眼下明明灭灭,把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修灯的?”对方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
陈砚没应声,举着扳手往灯柱底下走。脚边踢到个空酒瓶,滚出去很远,撞在墙上的回声在巷子里荡了两圈。他仰头看了眼灯头,线路老化的问题,不算难修,就是得搭个梯子。
“梯子在那边。”阴影里的人抬了抬下巴,指向堆纸箱的角落。
陈砚走过去翻了翻,还真找到个锈迹斑斑的折叠梯。他架好梯子往上爬时,听见底下传来打火机的声音,那股淡淡的烟草味顺着风飘上来,混着巷子里特有的霉味,居然不算难闻。
“你在这儿多久了?”陈砚低头拧螺丝时问了句。
“三天。”
“居委会说……”
“动静是我弄出来的。”对方打断他,语气平平,“拆了几个旧纸箱,想找块能垫着坐的纸板。”
陈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修灯时见过太多住在巷尾的人,捡废品的老人,躲债的赌徒,还有像眼前这人一样,看起来没什么理由,却偏要赖在这种地方的。
灯修好了,他爬下来合闸,暖黄的光瞬间铺满整条巷子。陈砚这才看清那人的脸——眉骨很高,眼下有颗小痣,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冷。他身边放着个画夹,边角磨得起了毛。
“沈砚。”对方突然说,“我叫沈砚。”
陈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自我介绍,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工牌:“陈砚,耳东陈。”
沈砚笑了笑,那点笑意很淡,却让他眼角的冷意散了些:“挺巧。”
那天之后,陈砚每次来这边修电路,总会绕到巷尾看看。沈砚总在那儿,有时坐着画画,有时只是望着墙根发呆。他说自己是个自由画家,来老城区找灵感,可陈砚从没见过有人把“找灵感”过得这么潦草——他总穿着那件牛仔外套,画夹里的纸用得飞快,却从没见他卖过画。
有次下暴雨,陈砚巡线路过,看见沈砚缩在纸箱堆里,把画夹紧紧抱在怀里。他没多想,把身上的雨衣脱下来递过去。沈砚抬头看他,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像挂了串透明的珠子。
“不用。”沈砚往后缩了缩。
“雨太大了,画淋坏了怎么办?”陈砚把雨衣往他身上一罩,转身就要走,却被拉住了手腕。
沈砚的手很凉,指尖带着点颜料的涩感。“你……”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变成一句,“谢谢。”
陈砚没再提这事。但从那天起,他修完灯总会多待一会儿,有时带个热包子,有时是瓶热水。沈砚从不拒绝,只是会在他离开时,把画夹里的画抽一张塞给他。
画的都是这条巷子。清晨的雾,午后的猫,还有……他爬在梯子上修灯的背影。
深秋的一个傍晚,陈砚来收工钱,路过巷尾时没看见沈砚。他心里空了一下,走到常坐的墙根下,发现那里放着个干净的画夹,压着张纸条。
“走了,去下个地方找灵感。画都留给你了,谢你的灯。”
字迹和他的人一样,清瘦又带着点硬气。陈砚打开画夹,最后一页画的不是巷子,是个电工在灯下修电路,暖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画面外,像在拥抱什么。
他合上画夹往回走,巷尾的灯亮得很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风过时,纸壳摩擦的声音还在,却不像磨牙了,倒像有人在身后轻轻跟着,一步,一步,踩着同样的节奏。
陈砚笑了笑,脚步慢了些。
或许某天,这回声会在另一条巷子里,等他再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