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的秋雨,又冷又密,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我撑着黑伞,站在老家的墓园里,看着父母的墓碑被泥土一点点覆盖。
亲戚们的低语和啜泣在雨声中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父亲最后几个月枯槁的面容,母亲临走前抓住我手的那点余温,此刻都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又仿佛轻飘飘地悬在半空,找不到落点。
世界只剩下湿冷的雨和脚下新翻的带着死亡腥气的泥土。
葬礼结束后的傍晚,雨势渐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浓重气味。我独自离开压抑的老屋,漫无目的地在熟悉又陌生的乡间小路上走着。
暮色四合,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下来。脚下是童年奔跑过的田埂,如今荒草蔓生,泥泞不堪。不知不觉,竟又绕回了墓园附近。
雨后的冷风卷着湿气钻进衣领,我裹紧了外套,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墓园外围一片更显荒疏的区域。那里杂草更高,墓碑也更古旧些。
就在这时,我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斜前方几步远的地方,一座低矮的青灰色墓碑半掩在疯长的野草和湿漉漉的枯藤下。
墓碑上的字迹被岁月和雨水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那张镶嵌在顶端的小小瓷像照片,却像一道撕裂阴霾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我混沌的意识。
照片上的男孩,顶多十岁的样子。浓黑微卷的头发,两道略有些飞扬的浓眉,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顽皮笑意,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点狡黠的意味——那眉眼,那笑容的弧度,那整个神气活现的劲儿……
分明就是缩小了、稚嫩了无数倍的宋辉瑞。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留下彻骨的寒意和一片震耳欲聋的空白。
我踉跄着扑过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泥地上也浑然不觉。手指颤抖着,近乎粗暴地拂开覆盖在墓碑上的湿冷藤蔓和泥土苔藓,指甲用力抠刮着那些模糊的刻痕。
宋辉瑞之墓
生于 2000年4月17日
卒于 2010年4月28日
那个卒年日期,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我的眼底——那一年,我十岁。
十岁……
十岁那年发生了什么?记忆深处,仿佛有一扇沉重无比、锈迹斑斑的铁门,被这墓碑上冰冷的日期和那张熟悉到令人心碎的笑脸,“哐当”一声,猛烈地撞开了!
碎片,带着尖利的呼啸和刺鼻的尘土气息,汹涌地冲撞出来:
那并不是大学图书馆,是村口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底部有个被雷劈开的树洞,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个的“秘密堡垒”。
画面猛地清晰:小小的我正懊恼地对着考砸的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同样小小的宋辉瑞,像变戏法似的从树洞深处摸出几颗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糖果是那种廉价但色彩斑斓的水果硬糖,塞到我手里,挤眉弄眼:“哭啥?我妈说了,下次考好就行!这个给你,甜死它!” 他剥开一颗橘色的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含糊不清地嘟囔:“吃完一起打水漂去,河边新来了好多扁石头!” 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缝隙洒下来,在他带笑的脸上跳跃。
记忆里黏腻燥热的午后。蝉声嘶鸣,阳光白得晃眼。我因为调皮打碎了邻居的窗玻璃,吓得躲在自家柴房里不敢出来,又热又怕,浑身汗湿。
是宋辉瑞,偷偷从家里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又溜到村口小卖部,用不知哪里捡来的几个硬币也许是省下的早饭钱买了一根最便宜、已经开始融化的绿豆冰棍。
他像泥鳅一样钻进柴房,把冰棍硬塞到我手里,自己则拿起破蒲扇对着我猛扇,带起的风里满是尘土味和他额头上滚落的汗珠。
“快吃,化了!” 他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共犯般的紧张和兴奋,“你爸回来要是问,就说是我打碎的!反正我爹妈在城里打工,我奶舍不得真打我!” 绿豆冰棍那廉价却沁凉的甜意混着柴草的霉味,成了那个恐惧午后唯一的救赎。
他扇动的风,笨拙地驱散了我心里的惊惶。
记忆的画面陡然变得灰暗。那个秋天,宋辉瑞不再爬树掏鸟窝,也不再拉着我去河边。他变得苍白,瘦弱,常常趴在教室的桌子上,没什么精神。我去他家找他,那个曾经充满他奶奶唠叨和我们嬉闹声的小院,变得异常安静。
他躺在里屋的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小小的脸陷在枕头里,只有眼睛依旧很亮。我把我珍藏的玻璃弹珠最漂亮的那颗猫眼石花纹的一股脑倒在他枕边,想逗他开心。“
给你玩,” 我笨拙地说,“等你好了,我们去打遍全村无敌手!” 他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伸出瘦得能看到骨头的小手,拿起那颗猫眼石弹珠,对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透明的玻璃珠折射出一点迷离的光。
“真好看,”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牧潼,等我好了,我们去镇上…听说那里有卖…那种会转的彩色风车…”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生生的他。不久后,就听说他“去城里治病”了。
大人们含糊其辞,神情凝重。再后来,关于他的消息,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彻底沉没了。
童年懵懂的我,似乎下意识地、强制性地屏蔽了关于“死亡”的确切信息,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去了很远地方”的怅然。
那份巨大的失落和无法理解的悲伤,被深埋起来,连同那个叫宋辉瑞的男孩一起,被记忆的尘土无声掩埋。
呜咽从我喉咙深处挤压出来,撕破了墓园死寂的雨幕。我瘫倒在冰冷的泥泞里,额头死死抵住那块粗糙、冰凉、刻着他名字和短暂生命的石碑。
手指痉挛般地抠抓着碑身,指甲缝里塞满了湿冷的泥土和青苔的碎屑。
原来是他啊。原来那个支撑了我整个灰暗童年,在我被孤立被责骂被恐惧淹没时,总会变出糖果冰棍,用笨拙的勇敢和狡黠的笑容挡在我前面的小英雄,是真的,他真实地存在过,他叫宋辉瑞!
那大学时代递来薄荷糖的宋辉瑞呢?那个在图书馆陪我熬夜在便利店精准推荐草莓牛奶在雨伞下为我倾斜出一片晴空的宋辉瑞呢?
巨大的悲恸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我吞没,紧随其后的,是更深更冷的明悟带来的彻骨冰寒——我十岁那年失去的,远不止一个玩伴。
我失去的,是生命最初的光。
那份无法承受的失去之痛,在潜意识里发酵扭曲。当成长的路上,课业的压力社交的恐惧父母的期望乃至后来生活的重担一次次压来时,我那颗早已伤痕累累渴望庇护的心,便绝望地伸向了记忆的废墟。
它徒劳地挖掘,疯狂地拼凑,将那个永远停留在十岁的小小身影,硬生生地拉长重塑,赋予他成长的躯壳,灌注我渴求的一切温暖特质——理解陪伴支撑无条件的接纳——创造了一个名叫宋辉瑞的幻影。
一个完美的、永不离开的守护者。
大脑为了保护当年那个十岁的无法理解死亡也无法承受失去的孩子,选择了彻底遗忘真实的宋辉瑞。
又在后来的岁月里,为了庇护那个在现实中孤独挣扎的少年和青年,精心编织了一个虚假的、却足以支撑灵魂活下去的幻梦。
如今,父母的离世抽走了现实中最后的锚点。这座藏在荒草中的墓碑,像一把生锈却锋利的钥匙,骤然捅开了记忆最深处、被重重封锁的闸门。
真实的失去与虚构的慰藉,在这一刻猛烈地碰撞、撕裂。
雨水混着滚烫的泪水,肆无忌惮地冲刷着我的脸颊。
我蜷缩在冰冷湿透的泥地上,背靠着那小小的、埋葬着我此生最初也是最重要挚友的墓碑,像一个被世界彻底遗弃的孤儿。
身体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灵魂深处那场迟到了十五年的暴风雨,终于轰然降临。
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悲鸣,一声又一声,砸在死寂的墓园里,又被无边的冷雨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茫。雨丝依旧冰冷。
我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冰冷泥泞的地上撑起身。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寒意刺骨。我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上那张小小的、带着永恒顽皮笑意的脸。
浓黑的卷发,飞扬的眉毛,弯弯的眼睛,上扬的嘴角——这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地烙印在心底。
手指颤抖着,在湿透的外套口袋里摸索。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的小方块。
掏出来,是一枚被体温捂得微温的裹着浅绿色糖纸的薄荷糖。
不知何时放进去的,也许是离开城市时无意识的举动。
我蹲下身,用冻得麻木的手指,剥开那层被雨水打湿、变得有些软塌的糖纸。清冽的薄荷气息,混着泥土的腥气和雨水的冰冷,瞬间弥漫开来。
我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晶莹剔透的绿色糖果,轻轻放在墓碑前那块被雨水冲刷得还算干净的石板上。小小的糖果,在灰暗的暮色和冰冷的墓碑映衬下,像一颗凝固的绿色的泪滴。
糖纸被我紧紧攥在手心,绿色的塑料纸边缘硌着掌心,留下细微的痛感。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后退,仿佛生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童年挚友。
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冰冷刺骨。
转过身,背对着那座小小的墓碑和那枚绿色的糖果,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越来越浓重的暮色和绵绵冷雨之中。每一步都无比沉重,踩在泥泞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身后,是真实存在过的、短暂却明亮的童年温暖,最终归于冰冷的石碑。
身前,是湿冷漫长的没有父母也没有幻影陪伴的赤裸裸的现实长路。
口袋里的糖纸,在行走的摩擦中,发出极其微弱、几乎被雨声淹没的窸窣声。像一声来自遥远时光彼岸的模糊的回响。